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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29-影像-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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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把这种带有虚幻色彩、被文化化的背景称为“伪背景”。尽管我知道,我这么命名从逻辑上来说不能免于被质疑,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伪背景”也可能是真实的。因为我们都生活在这个看似无形却又无所不在的背景之中。这是1990年之后,中国社会在国际化、全球化进程中被政治和日常语言建立起来的想象性背景,它迫使我们不得不严肃地去面对所谓的“真实”和“虚拟”之间最危险的分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影片中的每一个人物都无一例外地受制于这个背景而不自知。在贾樟柯看来,这才是影片真正的悲剧性内核。应当说,影片中的每个人都表情压抑、面目阴郁。他们对于自己在这个国际化舞台中所处的糟糕位置并非一无所知,但他们所有的骄傲和自豪也都来自于这个背景的支撑,并受到它虚幻的慰藉和装饰,这与他们真正的生存处境相比恰好构成反讽。    
    影片主人公之一的成太生,只有在向游客和那些地位明显低于自己的淳朴老乡如数家珍地介绍世界公园景点时,诸如埃菲尔铁塔、伦敦塔桥、大笨钟、曼哈顿的双子塔时,才会觉得像个人,脸上才会流露出难得一见的自信和得意。在这里,“不出北京,走遍世界”的虚拟的自豪感和已经变味的世界公园职员身份带来的优越感,以及国家现代化的叙事想象,特别是自己置身于世界重要核心的虚幻意识紧紧缠绕在一起,仿佛所有这一切就是他的最大的生存资本,或者说,生存的全部内容。    
    当然,这种自豪感一旦受到稍稍真实一点的真相的考验,它的脆弱和不堪一击就会立即暴露无遗。当廖女士办下护照,准备前往巴黎之时,成太生那种小地方人的自卑感立刻沉渣泛起。他用复杂而暧昧的语调对廖女士说:“要不先到我的世界公园看看?我那里埃菲尔铁塔、巴黎圣母院、凯旋门应有尽有。”    
    廖女士笑了起来,说了一句颇有深意的话:“可就是没有我丈夫居住的地方。”    
    成太生接着问:“你丈夫住在哪儿?”    
    “Beleville。”廖女士答道。    
    这段对话在影片中并不显眼,却意味深长。    
    同样的例子,赵小桃在俄罗斯女演员安娜辞职前,两人有过这么一段对话。    
    安娜:你知道吗,桃,我要走了。我要去做另一份工作,可我憎恨它。    
    赵小桃:没事的,到了圣诞节,公园就会放焰火,可漂亮了!你一定要拍照,我来给你拍。    
    在这里,安娜为了去乌兰巴托寻找自己失踪的妹妹,来中国挣路费,而且已届中年,却不得不去干另一份挣钱更多的职业(妓女),心中的苦闷和悲伤可想而知。可是对于赵小桃来说,她在没有弄清楚对方苦闷的根源以及辞职背后的真相的时候,就以她天性的善良来安慰对方,她这样说:没事的。而且她安慰安娜的唯一理由就是世界公园圣诞节的焰火,仿佛在焰火前拍张照,就可以包治百病,驱散一切忧伤。而且,这个细节也会使观众联想到,在赵小桃本人面临类似境遇的时候,她就是习惯于这样来安慰自己的。而且,她们在说这番话的时候,身上衣衫单薄,从季节或时间来看,圣诞节还很遥远,她几乎不假思索地想到了圣诞节的焰火,由此可见,它作为一个安慰剂,在赵小桃的生活中有着多么重要的地位。


华语的天空《世界》札记(2)

    在《世界》中,人物的一举一动居然都带着某种“国际化”生存的特征(一方面是土得掉渣的外地农民,一方面是令人炫目的“国际化大舞台”,不需要什么特别的强调,两者的相遇已经具有喜剧感了):赵小桃与俄罗斯女演员朝夕相处;她与前男友的见面居然也是因为前男友在前往乌兰巴托的途中经过北京;我们虽然不知道老宋的非法窝点经营着什么“买卖”,但他屡屡敦促合伙人之一的成太生帮他弄几本假护照,似乎他的业务也与非法移民和国际劳工相关;廖女士的丈夫在巴黎的唐人街,而且她本人也在申请去法国的签证;甚至,就连赵小桃受到某公司老总的引诱时,对方开出的交换条件居然也是帮她办本护照,然后带她去香港参加国际珠宝展。    
    当然,在所有这些国际化的背景中,世界公园无疑就是他们最大的舞台。    
    世界公园的符号功能    
    天知道贾樟柯是如何找到“世界公园”这一符号的。在影片中它的功能和寓意所指极其复杂,也极富象征性。首先,它是个体工作或居住的一般性场所,镜头前的人物在这里挣钱、生存或死去。其次,它是一座桥梁或中继站,沟通了人物的地域性和国际性,并给予了他们极大的文化想象空间。再次,世界公园本身只不过是一个符号,并不是真正的伦敦和巴黎,也可以说,它只是一个赝品。可是这个赝品把它的虚幻之光投射到了在这里生活并迅速角色化、进而产生认同感的个人身上,仿佛也使这些人物具有了赝品的性质,从而赋予了他们强烈的不真实感。    
    当公园保安成太生骑着一匹高头白马踌躇满志地在夜色中巡游的那一刻;当赵小桃身穿崭新空姐制服坐在废弃的图-154客机的机舱里的时候,会不会出现哪怕一刹那的眩晕?这其实也是我们每个身处当下社会的个人可能会有的眩晕。在这里,虚假本身就是真实。人物的真实生活仿佛突然具备了某种表演性,反过来说也一样。    
    由此,贾樟柯对当代中国复制世界的进程进行了哲学上的思考:世界公园复制了一个世界,它既可以居住、游览,也可以进行文化的想象;廖女士的成衣店也在复制大量的外国时装;每个人其实也都在复制他人的命运。俄国的女演员,乌兰巴托的打工者,巴黎唐人街的温州侨民,世界公园的保安,所有的这些人都在复制对方。那么在中国整体性的复制进程中,什么是我们当下的真实性(如果有的话)呢?    
    另一种真实    
    一个名叫“二姑娘”的小伙子从山西来到世界公园,投奔他的老乡成太生和二小。身为保安的二小在昔日的伙伴面前,滔滔不绝地介绍起伦敦塔楼和英国的大笨钟,可是“二姑娘”似乎对这些介绍没有太大兴趣,他打断了二小的介绍,突然问道:    
    “二小,你在这里一个月能挣多少钱?”    
    “二百几。”    
    “二姑娘”追问道:“二百一,还是二百九?”    
    “这是商业机密。”    
    “你身上的那件衣服要钱吗?”    
    “你说当兵的穿衣服还会要钱吗?”    
    对“二姑娘”来说,似乎“二百一”与“二百九”是两个性质完全不同的经济学数字,他处于社会底层的生存状况,观众当然会一目了然。而对于二小来说,他对自己略好一点的“身份”所产生的自鸣得意,则更具有某种反讽性,令观众唏嘘不已。    
    随着剧情的发展,“二姑娘”在一次夜晚加班时,死于事故。临终前,他留下了一张写在香烟纸上的借钱欠条。“二姑娘”死后,他的父母从老家汾阳赶来处理后事。他们呆坐一边,面无表情,既不悲号,亦不流泪。当太生将一摞公司赔偿款交到“二姑娘”父亲的手中时,老人漠然地解开衣服的领扣(特写镜头在这里给人的感觉是,他似乎早已盘算好了放钱的地方和步骤),将钱分三次装入衣兜,然后在衣兜外按了按。整个过程中,没有一句台词。    
    在这里,贾樟柯的叙事为我们突然敞开了一种真实。导演对所谓底层人的生存状况未做过分渲染,而是从一个个侧面,让观众去发现这种真实的残酷。


华语的天空《世界》札记(3)

    不论是“二姑娘”,还是他所羡慕的赵小桃、成太生,他们的生存状况毫无疑问具有相似的性质,只不过后者经过了装饰、受到虚假的慰藉而已。正如前文所述,这种装饰一旦接触到个人具体的生存状况就显得极为脆弱。成太生的确有些类似于卡夫卡《城堡》中的那个K,他的悲剧不在于他的目标(挣一大笔钱,让赵小桃过上好日子)根本无法实现,而在于他在实现这个目标过程中的雄心勃勃。赵小桃最后的死,其原因正是因为没有自己的住房,在朋友的借住屋煤气中毒从而酿成祸端。    
    除了物质和经济的煎熬之外,《世界》也触及到了更为深广的真实层面。比如说,成太生在得知“二姑娘”的死讯后流露的愤怒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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