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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我撞见M先生与他的一个女朋友在沙发上缠绵,女朋友看见我的时候显然是受了巨大的刺激,而我多么得意,我站在钢琴旁边矜持地将右腿搁在左腿上面,怀着一颗十几岁的恶毒的心,看着女朋友惊慌失措地卷起衣服光脚夺门而去,而十几岁蜜糖般的小女孩意识到自己已经可以被M先生世界里的女人视为敌人了,蜜糖般凛冽的小敌人。
我在十四岁以前就已经过早地学会了报复,难怪最后小远终于还是要弃我而去。
在这段向晦涩过度的日子里唯一能够令我紧张起来的人就是小远,我得喋喋不休地跟他说话,跟他回忆起金色池塘边的日子才能够换回他的笑脸。我们已经不再一起学习了,他不愿意跟着我去学校,他不是过去那只拖拉在我后面的小拖油瓶了,我第一次在夜晚一个人坐香蕉车回家的时候觉得这城里弯弯曲曲的路实在是太长了,漏风的车窗外面橘黄色的路灯怎么也数不完。只有在睡觉前还有甜蜜的时间,我们俩从来没有忘记过要等到tomorrow大厦的霓虹灯熄灭之后才去房间里面睡觉,这是最后的功课。小远日渐寡言,终于连家里的小狗黑黑也对他失去了兴趣,不再追着他的后面要扯烂他的睡袍。家里太沉默了,沉默到我感到自己的存在是一种巨大的罪恶,要是爸爸妈妈有一个像街区任何一个孩子般雀跃的女儿就好了,他们可以在晚餐时分享各种有趣的事情,星期天的早晨他们三个可以挤在一个被窝里面聊天,不需要换工作,更不需要搬家,不需要躲起来不见那些讨厌的亲戚们。而小远在荒芜岛的鸟巢里或许会遇见另外一个像小鸟一样雀跃的朋友。如今唯一的补偿是我对小远说:“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们很快就可以去明天大厦的顶楼了呢?你想去那里的旋转咖啡座喝一杯咖啡么?”
虽然我知道一切都将提前来临,虽然我知道我得小心翼翼地去接近这个世界,但是最可怕的事情总是如此不幸地在我的身上发生,当金色池塘边的雀跃时光过去之后,我的头顶就总是追着一片下雨打雷的乌云,我已经跑得太快,跑得小腿抽筋却还是很难望见路的尽头。
那天是一年里黑夜最长的一天,当我赶在爸爸妈妈下班前从M先生的房间里出来时整个城市都已经沉迷于一片灯火璀璨中,我心里惦记着刚才与M先生在钢琴前的温存和轻言细语,他对我来说总是面目模糊,我从来就不能够记起他的脸来,这种充满了罪恶感的巨大刺激叫我一边得意着,又一边悔恨着。我就是如此一个有严重肌肤饥渴症的小孩,沿着旧街区灰色的墙砖用围巾裹着半个面孔匆匆赶回家去。前方有那些憎恶我的孩子们的喧闹,但是我已经不再害怕那个黑暗的死胡同,我的内心越是收拢就越是强大起来。他们推搡着尖叫着互相打闹,突然看见我就要穿过胡同口了的影子,有人叫喊着截住了我,我的影子在橘红色的灯光下被拉得非常长,好像是突然长大变成了大人一样。事后我才知道这是他们事先早就安排好的,他们并不是要在这个寒冷的几乎要下起雪来的傍晚在胡同里打闹取乐,他们从来没有停止过跟踪我,并且早就知道我会在这个时刻从这里经过,他们甚至事先找到了一间很久没有人光临的屋子,过去是弹棉花的人工作的地方,自那人离开这个城市后屋子就荒废了,他们把屋子的门撬开,这里面温暖干燥,正是他们想要寻找的地方。
三个男孩子把我压倒在那些陈旧却依然蓬松的棉花胎上,我与他们搏斗起来,虽然我踢痛了他们的腿,也抓破了他们的脸,但是最后我的手腕被捏伤了丝毫不可以动弹,就算我有小核桃般坚硬的内心我也打不过三个小壮马般的十四岁男孩子。外面有背着书包的女孩子笑嘻嘻地抽着烟望风,当我被疼痛折磨得要昏过去时,我听到她们在讨论学校里考试的题目,周围全都是细小的棉花絮,所有的喊叫都被阻挡在软绵绵的棉花里面,直到我放弃了所有的挣扎,外套被脱去,毛衣被撩起来的时候我感到冷风嗖嗖地钻进来,鸡皮疙瘩全都起来了,我根本无法阻止自己男孩子般轻薄的身体暴露在那些我所憎恶的目光里面,剩下的唯一愿望就是能够不省人事,忘记此刻所受到的刻骨铭心的耻辱。八岁那年的池塘栩栩如生地在面前的黑暗中缓慢展开,我与小远光溜着身体在温暖的湖水里面游泳,把那些绿头红掌的鸭子都惊吓得扑腾起翅膀来,原来黄金时光真的就是如此短暂,空剩下告别了。
个子最高的那个拎着我染了血迹的内裤耀武扬威地推开门去,和门外的女孩子们嬉笑成一团,门又砰的一声关拢,我终于失去了他们嘴巴里编排出来的贞洁,累得躺在棉花上面真的沉沉地睡着了。醒来时已经是深夜,我整理好了衣服,一路走一路感受着身体里面那道裂开的小伤口,望见M先生的房间里面平静地亮着一盏小灯,依然有一个女中音平缓的歌声伴随着钢琴轻柔地流出来。
而M先生,这就是我憎恨你的最直接的原因,你从来不肯碰我的身体,你亲吻我挑逗起我所有不知不觉的情欲却不肯真的碰我,而我并不会因为你不碰我而永远是那个坐在钢琴边摆姿作态的蜜糖女孩,你虚伪可笑的姿态叫我感到可耻。现在我可以配得上他们给我的所有污蔑,我就是那个过早失去贞洁的姑娘,我就是那个在黑暗的棉花屋里被三个看不清面孔的男孩子强暴的小女孩,多可笑,爱情到头来是这小屋子里丑陋的体腥味,我在棉花房里长成了一个还没有乳房的女人,我迫不及待地想要报复却连目标都没有了。
我还是个小孩,就算竭尽全力也根本不可能摆脱这种强加于我的惶惑。
《杜撰记》 往南方岁月去明天大厦在倒塌(5)
后来我才知道如果我不那么敌视这个与我无关的世界,我就可以与小远一起长成翩翩少年,我戴上红色绒线帽,有陶瓷娃娃般粉红色的面容和小刷子般的睫毛,他们根本阻碍不了我跻身城市里最吸引人的那群少女,就算此刻我穿咖啡色的毛衣和黑色的皮鞋,我佝起背来隐藏几乎平坦的胸部,我尽量不引人注目,却丝毫不妨碍我在长成少女以后破茧而出。当时却是无知,无知到用全身心去报复那些叫我抬不起头来的东西。有一天我和小远趴在窗户前望着半明半暗的城市,想象着在几百年之后或许这里也会因为一场灾难而变为恍惚,那么这些再无人居住的楼房和再无人驾驶的甲壳虫小车会变成怎样的光景,大概还是如此这般执著地在马路上排着队,而tomorrow大厦的外面一定会长满爬山虎和青苔,这幅情景该有多么感人,于是十四岁的时候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跟小远一起成为灾难后的幸存者,可以望见橘红色太阳底下荒芜寂静的城市,那才是彻底属于我的地方。
那时候我害怕见到爸爸妈妈,礼拜天的傍晚跟他们一起去散步,手插在爸爸的风衣口袋里面,这种习惯好像从来没有变过。虽然如今我们都如此寡言,但是在散步的时候却好像在他们的小女儿身上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那依然是一个连打针的时候都会害怕得掉出眼泪来的小小人儿。但是他们又怎么能够想象呢,想象他们这个不笑不闹的小女儿身体里面那道流血的小伤口花了两天的时间才愈合起来,想象她在半夜里爬起来把再次被血弄脏的内裤揉成团扔进废纸筐里。然而我最最害怕见到的人还是小远,我已经无法弥补我跟他之间那条深深的沟壑了,如果可以,我宁愿把整个身体都扔进去填平它,小远是还滞留在玻璃窗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