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睥睨鹰视,见无人做小动作,便掏出一大叠纸头,张口便念。 我见众人都葱笔价矗着头听,心里直抱怨:为什么要长篇大论的念呢?难道编辑部还有不识字的吗?又细看罗总编,觉得他长得有点儿像佛。如此这般,瞌睡上来了,朦胧之中已不知身在何处,仿佛觉得罗总编用手拍桌子,厉声道:不许睡觉!我在梦中惊跳起来,大叫道:我没睡我没睡! 人们正木着脸听罗总编口干舌燥地念,忽听我叫得奇怪,都楞了一下,方恍然大悟,都哄笑起来。我正没法可处,天籁似的,走廊里有人叫我的名字:接电话! 电话是资料室的管理员打来的:“那张照片的作者找到了,他叫穆易。” “是不是去柬埔寨的那个穆易?嗨,要他的照片可真难。” 管理员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他就在这儿,你来一趟吧!” 资料室在地下室。宽阔深邃的大厅里排满五六十年代那种深黄色的木柜。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站在书柜的中间,和管理员说话。我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从塑料夹子里取出那张照片,我猜想这个人就是穆易。 他转脸看见了我。他脸上有一种沧桑的、聪颖的神情,这种特别的气质使他与众不同。 如果一个人经历了几十年里发生的几乎所有战争,他一定会有什么变化。 “这是1942年拍的,没错。”他把照片翻过来,上面有一行变成黄色的钢笔字:培蕊,1942年5月,太行山,年17岁。 “这些字是,我写的。” 我们走到书柜后面,那里有一张书桌和两张单人沙发。 “她是鲁艺的文工团员,唱歌的。”他非常肯定地说,“如果照片已经无法送给本人,我就会记下来姓名、地址等等。” 培蕊,1942年五月,太行山,年17岁。 这些字迹确实散发着伤感的气息。 “我是那年五月遇见她的,当时我是晋察冀军区的报道员,去太行山采访,回来的时候在山下遇见了鲁艺文工团的一大群女孩子。其中一个对我说:嗨,记者同志,给我留个影吧!” “她就是培蕊。很年轻,她回头招呼别的人,那些人笑着不过来,她也在笑,她的笑容很灿烂。我的底片已经用完了,但是还有我们称为‘尾巴’的一小块空白,我决定试一试。我问她:要是照片洗出来了,怎么给你?她笑着招招手说:到前线见!我也说:前线见!那时我们非常年轻,非常快乐,觉得生命很长,而且会充满许多快乐的相见。” “她死了,是吗?” “你听说过八路军总部被袭事件吗?”穆易看见我一脸茫然,就说,“1942年五月,日本侵华总司令冈村宁次调集了三万精锐部队包围了八路军总部,被包围的人都是机关、后勤、学校、文艺团体的人员,培蕊的剧团也在其中。” “我至今都不知死了多少人,”穆易说,“很多人都跳下了悬崖,那条很深的峡谷里到处是人和骡马的尸体——后勤人员在跳崖的时候把骡马辎重都拉了下去,什么都不愿落到日本人手里。” “我再也没有听到过她的消息。但是这些被包围的人,特别是那些女性,都从悬崖上跳下去了。” 为了报道纪念抗战胜利五十周年,在六个月的时间里,我几乎每天都在历史材料中打滚,但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件事。 “你可以查一下资料,”穆易注意到我的神情,“新华社华北分社在这次战役中死伤惨重,肯定会有记载。” 穆易站在窗口吸烟,他说话的时候目光炯炯,一点儿也不像年过古稀的老人。 我和穆易顺着地下室黑暗的甬道往外走,他突然问我:你为什么会对这张照片感兴趣? “我不知道,”我老实地告诉他,“关于抗日战争的纪念报道已经结束,你知道,我们总是这样,热闹一阵,然后风平浪静。可是我忘不了这件事,这可能是职业的兴趣。” 穆易点点头,表示理解。他随手掏出一张纸,用笔写了几个名字交给我。他说这几个人都经历过八路军总部的突围战役,可能对我有点什么帮助。 穆易的话的确没错。关于八路军总部的突围战役,史料记载很少,即使有,也是一笔带过。在山西辽县志中,这样写道: 1942年9月18日,辽县、辽西县合并,正式更名为左权县,纪念在本年五月“反扫荡”战役中英勇牺牲在辽县麻田的左权将军。 显而易见,这不是一场胜仗,八路军总部在这次战斗中吃了大亏。没有一份材料能够表明,被包围的八千人中,到底有多少人牺牲,我唯一能肯定的是,那决不是一个小数。 新华社有关资料是这样记载的: 1942年5、6月间,日本侵华总司令冈村宁次纠集三万多精锐部队,突袭我八路军总部,进行“铁壁合围”。新华社华北总分社,四十多位同志在突围中英勇牺牲。 新华社在整个抗日战争中共有一百一十多位新闻工作者殉职,但在八路军总部突围中就死了四十多人,将近二分之一。我已经可以想像这次战争的惨烈。其中,对一位女记者黄君珏的记述引起了我的注意: 黄君珏,女,湖南湘潭人。毕业于复旦大学经济系。1942年在八路军总部突围战中跳崖牺牲,英勇殉国。 对黄君珏简单的介绍中,附有她的爱人王默磬的一封给其岳父的信,这封不同寻常的家信记述了妻子殉难的过程。王默磬也是新华社的工作人员,当时他身负重伤,奄奄一息,就倒在离黄君珏不足五十米处。侥幸的是,他活了下来,成为八路军总部突围中唯一见证这惨烈史实全过程的人。他在给他的岳父黄友郢老先生的信中这样写道: 夜九时,敌暂退,婿勉力带伤行,潜入敌围,寻到遗体,无血无伤,服装整齐,眉头微锁,侧卧若熟睡,然已胸口不温矣。其时婿不知悲伤,不觉创痛,跌坐呆凝,与君珏双手相握,不知所往,但觉君珏亦正握我手,渐握渐紧,终不可脱!山后枪声再起,始被惊觉,时正午夜,皓月明天,以手掘土,暂行掩埋。 吾岳有不朽之女儿,婿获贞烈之妻,慨属民族之无上光荣! (新华社新闻研究所编:《新华社烈士记实》) 当天晚上,我定了去山西的火车票。
第二部分追我魂魄(2)
后来我一直在想我为什么对这张照片和它背后的故事念念不忘?这个念头一直萦绕于怀,直到我走上了十字岭。 铜寿是省文史办的人介绍给我的。他们介绍说,县民俗研究会长铜寿是太行山下的铜家峡人,是这一方土地的人精子、地里鬼。他写的《晋中情诗》、《谈鞋论袜》堪称民俗研究文学的精品。他说不定会对我有所帮助。于是我一路上想像一位慷慨悲歌、挥洒自若的民间艺术家,身穿大红套头毛衫,他听到我的采访目的欣喜若狂,肯定会鼎力相助。 后来我发现自己是一个过度乐观的人。县招待所空荡荡的大厅里蹲着一个人,他大约六十岁左右,瘦小而黝黑,正眨着眼看我,神态不那么恭敬。他看到我发愣的样子,叹了一口气,说:“估摸是你哩!” 他身边放着一个油腻腻、鼓囊囊的大书包,露出纸夹、笔记本什么的,脚边是一只补缀过的网兜,装着饭盒和水杯,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显然是从什么地方赶过来的。 “你有甚事尽管说,能帮上就帮上。”他不卑不亢地说。 没有比这场面更令人灰心的了,他旁若无人的从大书包里把一卷卷揉皱淋湿的稿纸、笔记本掏出来,摊在茶几和地上:“不碍的,你说。” 我刚想说什么,他突然发出一声悲叹,口中啧啧有声:“你说可巧不可巧,下车就来了雨了!” 民间艺术家想继续惊呼,看了看我的脸色,不做声了。那些稿纸虽然淋湿了,可还看得出是抄写得十分工整的民歌,大约是男女酬唱的情歌之类。我向来觉得这种东西古怪,今天格外觉得烦恼。铜寿仿佛觉得有些歉意,对我解释说:“都是难得的,唱家越来越少了。这是老羊倌儿唱的,你听听: 哥住九十九丈崖上头, 妹住九十九道沟下头, 哥想妹妹想得紧, 百丈崖头跳下来。” “好是好的,”我勉强笑道,“只是再见面,岂不是拄拐了?” 民间艺术家紧紧闭上了嘴,他肯定认为我是一个十分粗俗的人。我呢,已经决定和这位只会吟弄情诗的窝囊艺术家分手,直奔县政府党史办公室。 当时已经下午两点,六个多小时的长途汽车,让我饥肠辘辘,我突然说吃饭吧,我想吃真正的山西刀削面。铜寿沉闷的脸似乎开朗了一下,说:“这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