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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子的母亲解释完喝法,把碗转了几下,放在彭炜的前面。彭炜端起碗,晓茵让他先把碗往右转两下,假设碗的花纹在内面,要把花纹转到相反方向,让花纹对着人。彭炜转完后,问是否可以喝了。晓茵又告诉他要喝两口半,最后的半口是把剩下的一点抽干净,而且要抽出声音来。晓茵曾去学过几次茶道,那时老师教他们喝三口半,不同的流派喝法不同,晓茵将这些情况也对彭炜讲着。彭炜两口喝得干干净净,他做做样子抽了一下。晓茵告诉他用手擦一下自己嘴沾过的碗边,再把碗往左转两下放下。还给纯子妈妈的时候,碗的花纹也要冲着外面。
纯子妈妈又给晓茵做了一碗。彭炜仔细地观察着每一道程序,还是没记住,最后绝望地跟晓茵说:“我本来想回去以后给朋友表演日本茶道的,看来这出戏我是唱不成了。”
喝完茶,晓茵和彭炜被引进和式客厅。他们在此房间用餐。
房间很干净,布置得清雅脱俗。榻榻米上又大又厚的本色长方形木桌给人一种原始的感觉;四周摆着的几件精致小巧的艺术品、墙上一侧挂着的一幅字——一个“忍”字及季节鲜花等无不传递着一种审美韵味。没有豪华,没有鲜艳夺目的色彩,连纯子父母身着的粗糙棉布和服也无任何华丽,处处充溢着自然的气息。
彭炜跟纯子的爸爸一样盘腿而坐。晓茵可惨了,刚才已跪得腿有点儿麻,没走几步又跪了下来。
彭炜掏出相机问可不可以照相,纯子热情地为彭炜前后远近照了好几张。大家又集体合影,分别留影。
纯子的母亲说纯子很喜欢她的美国老板,没架子,幽默快活,还给她倒咖啡。日本男老板乃至男社员都要秘书和女职员伺候,哪会给下属女职员倒茶倒咖啡呢?最后她微笑着说做日本女人真不幸。她丈夫双手抱怀,眼睛半睁半闭,面无表情地听着一言不发。
纯子很乖巧懂事,帮她母亲忙着饭菜杯盘,又热情周到地照顾着彭炜和晓茵。彭炜夸纯子将来一定会成为像她妈妈这样既贤惠又高贵的媳妇。他又问纯子是不是因为她妈妈教育得好,她才显得比别的女孩子稳重有教养。纯子腼腆地谢过彭炜的夸奖。
晓茵看见纯子的父亲微笑着与夫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小声说:“他夸你呢。”夫人略显高兴,露出优雅的笑容。
晓茵觉得这位夫人的气质确实高贵。中年女人了,眼中还有少女的清澈,给人一种脱俗的感觉。她察觉到他们听得懂英语,小声嘱咐彭炜:“他们听得懂你的话,说话要有分寸。”
彭炜看着纯子的父母说:“你们有个好女儿。”纯子的父亲说了句“Thankyou”,夫人看着晓茵说:“你们中国人外语怎么说得这么好?你日语讲得这么流利,彭先生英语说得跟美国人一样。我们真是不好意思。”接着她说其实她跟丈夫年轻的时候在美国住过三年。
彭炜知道他们在美国住过就直接跟他们聊了起来。他们的听力还不错,夫妻俩磕磕巴巴很紧张地应答着。说了一会儿,觉得太困难,又改说日语让晓茵翻译。
纯子的爸爸几杯酒入肚后来了情绪,谈起了哲学。他问道:“听说中国共产党很喜欢墨子,是不是?”
彭炜喝了一口酒不动声色地用汉语问晓茵:“他问的是祖宗啊还是贤孙啊?我知道一点儿孔老二老子老庄老孟,这墨子是只知其名不知其实啊。”
晓茵简单解释说:“墨子独成一家,他认为,‘天下兼相爱则治,交相恶则乱。’只有‘兼相爱’才能使‘饥者得食,寒着得衣,乱者得治’。墨家的最高伦理原则为‘兼爱’,就是人类社会不分贵贱尊卑的普遍之爱。因为这个原则跟共产党的理想吻合,所以共产党喜欢墨子吧。在国内时我没听说过,也不太清楚。”
“那你就这么跟他说吧。不知为不知嘛!”彭炜沉着地说道。
晓茵如实地告诉教授她和彭炜在国内时并未听说过共产党喜欢墨子,也许那时他们太年轻,知识浅薄,没有注意到这些。
教授说他很喜欢孟子,说着他用日语发音像唱歌似的吟出: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也。吟到这儿,他停下问晓茵知不知道孟子的这段话,晓茵说知道。他拿出一张白纸和一支细毛笔让晓茵写下来。晓茵便用繁体字写了下来。后面又加上: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也。教授看后,拍手称对,又夸晓茵的字写得漂亮。他问晓茵是否喜欢孟子,晓茵说她很喜欢。教授又问她喜欢孟子哪一段话,晓茵在纸上写下: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教授随着晓茵的笔用日文的发音念着。晓茵又写了: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
第六部分 友情情更长友情情更长(5)
教授念完后站起来请晓茵和彭炜参观他的藏书。他们随教授进了他的书库。
两人吃惊地发现这位教授的藏书室简直就是一个小图书馆。高高的书架五六排耸立在屋子中央,正反两面都摆得满满的;靠着四面墙壁的书架一直伸到屋顶。有两排全是中国的书,大部分是古书。晓茵抽了一本翻了一下,是同治年间的出版物。彭炜抽了一本线装书,翻了一下,问教授是否看得懂中文。教授说他看得懂古文,但是不会发音。这些书都是他父亲的,他父亲是研究中国历史的。他介绍说,日本人很喜欢中国的古书,清朝期间日本人买了很多中国的书。他找出一本创文社出版的《输出入品数量一览》让晓茵和彭炜看。晓茵翻开一看,是1637年-1833年从中国进入日本的货物清单。有各种货物,包括书籍。彭炜惊道:“几百年前进口的东西记载得这么详细!”
回到客厅又聊了一会儿,彭炜和晓茵起身告辞。
在门口又行了半天大礼,互相说了一大堆感谢话。
在电车上,彭炜评价着这个传统的家庭、这对传统的夫妇及他们集俭朴、风雅于一身的生活方式。晓茵告诉他她和雪梅的朋友雅子一家也是这种生活方式。虽然他们很富有,但他们放弃豪华,选择过简单、朴素的生活来体验心灵的充实。
彭炜让晓茵陪他吃碗面,晓茵便跟彭炜一起在门前仲町站下了车。他们进了车站附近的一家日本面馆,一人要了一碗荞麦面。
彭炜问晓茵是不是将来真要回国生活了。晓茵点头。彭炜煞有介事道:“听说国内假食品很多,你吃东西这么讲究,有脱胎换骨的精神准备吗?”晓茵笑着说:“没那么夸张吧。”彭炜开玩笑道:“你去买食品的时候,留下在哪里买的证据,吃坏了身体的话,你可以凭证据去告他们。你知道美国汉堡包的官司吧?吃胖了都可以打赢官司,吃坏了身体就更应该打赢。”
“美国就是律师太多了,没事干鼓动人们去打官司。汉堡包那个官司能打赢也算律师有本事,包青天泉下有知都得望洋惊诧。”
“这叫保护自己的利益。这一点连我女儿都懂。她小学的时候我教她写汉字她不愿意写,我拍她屁股两下她就说我虐待她,要告我。”
“是啊,法律社会弱者是受到保护的。我弟弟的一个朋友常打妻子,有一天他妻子说你再动手我就找警察,他说警察还管我教育老婆了。结果他妻子真把警察叫来,他傻眼了。”
两人胡乱扯了一气,彭炜表情严肃起来,慢慢用英语说道:“总之,以后无论有什么事,记住芝加哥还有一个朋友。”彭炜好像有点儿难过,郑重地说完这句话便闭上了嘴。晓茵很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小声说:“我知道。”
晓茵告诉彭炜星期六她和雪梅去机场送他。
星期六,晓茵和雪梅陪彭炜吃过午饭便动身去机场。彭炜辞谢了公司为他安排的送行人和车,很有经验地把大件行李让托运公司前一日送往机场。今天手里只拿一个小包。雪梅开着玩笑说,我们今天是名副其实地送“人”。
在机场,彭炜依依不舍地与两位女士拥抱告别。见晓茵和雪梅红着眼圈,他抽了抽鼻子说:“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我们后会有期!”
他给她们带来了快乐,留下了惆怅。
人的一生会结识很多人,但是,能成为知己的却寥寥无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