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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扭转了我们的幸福观之前和之外,也便没有任何获救的方便之门。
佛教的另一优势,是疗慰人的心灵创痛,或解脱心理负担。依我看,再没有比佛家教学更好的心理医生了,所有的西医的心理疗法都不能与之相比。因为一切心理伤病,大多源于此世纷争。而佛家,是从根本上轻看此世的,是期待往生的,即修到那一处美满圆融的地方去。放弃此世之纷争,便脱离了此世的困苦,或要脱离此世的困苦,必得放弃此世之纷争。希望呢?便更多地朝向一个虚拟的“来世”。一般来说这也不错,用一份跨世的酬报来教人多行善事,当然也不坏。但这便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疑问,即那“来世”的有无。就算它有吧,可谁又能担保那儿一定是完美圆融?你不能担保,我凭什么信你?你能担保,那请问你是谁?除非你就是神。于是,就又涉及到神秘之门的钥匙了;无形中就又鼓励了强人,去谋篡神权。根本的问题在哪儿?我想还是在于认错了庙门——把造物主认作了救世主,而后不是仰畏苍天去扭转人性,倒是千方百计地要篡改神性了。
你注意到没有,一种是期待着“上天堂”,即去那“无苦无忧”的圆融之地,另一种则是祈祷着圣灵在这困苦频仍的人世间——尤其是自己的心中——降临。我不说佛也不说基督,我只说,大凡信仰无非这两个方向。这一上一下,颇值得思量。或是相信着苦难可以灭绝,或是如一位俄国诗人所言:我们向上帝要求的只有两件事——给我们智慧和力量。
我又想,大凡信仰,无不出于两种绝望:一种是现实的,现世的,或曰形而下的;一种是永恒的,绝对的,或曰形而上的。
有人(我忘记是在哪本书中)说过:东方信仰所以更多地期待来世,主要是因为(或宥于)现世的绝望,即现实中自由的严重缺乏,使人看不到改变此世命运的可能,所以靠着“往生”的幻景来铺垫信心,靠着压抑愿望来消解苦闷和焦虑。对于东方信仰之趋向的这一解说,我想还是有些道理的。不过究其实,东方信仰的源头,应该也不缺乏形而上绝望——即生命之苦的绝对性;所谓“生即是苦,苦即是生”嘛。但怪就怪在随后的推演:既然“生即是苦,苦即是生”,怎又会把“无苦无忧”的圆融之地寄望于“往生”呢?所以就再想象出“脱离六道轮回”——干脆不生。可不生就是不在,不在就是没有,这还有什么好说的吗?这干脆是不能说呀!一切信仰,都是立于有限之在,向那无限之空冥求问着一条行路的,不是吗?就算你“来世”生而为神,修而为佛,但只要在,就是有限;所以上帝(救世主)也是苦弱的。只要那个创世神是全能的,是呀,它创造了这宇宙的一切可能(当然你叫它“大爆炸”也可以)。但就是这位全能的创世神也差着一项能耐:它不能把非全能的人(包括六道之内与之外的在),变成全能的它自己,因而它也就不能救世救人。倒是那位苦弱的救世主想出了一个办法,可以应对那冷漠的全能与全在,即以他那份永恒的、不分国族、不分宗派的爱愿,在这同样是永恒的、造物主的领地上开拓出一条美善之路。我不知道这可不可能,但信仰从来就是“看不见而信”的。
没想到写了这么多。其实这主要是为我自己写的,早就想把此类问题理一理。你的信正好触到了我的很多迷惑,用笔想比单用脑袋想来得清楚——就像小学生,默写总比背书来得有效。所谓清楚,也只是对我自己,实际(比如你看着)却未必,因为实际肯定会有很多毛病和错误。说归齐我是个业余的,干什么都是业余的,只有生病是专业的。我想只要把问题弄明白了就好。或者明白了“这是弄不明白的”也好。确实,我觉得信仰问题是特别需要讨论的(只可惜愿意讨论的人不多),或者说,信仰恰是在不断地言说中长大的。
春节将临,祝狗年好运!
史铁生
200615
mt。xt…小。说。天堂
给FLⅠ
fl:你好!
谢谢评论。报上说《我的丁一之旅》(以下简称《丁一》)写了十年,其实是三年,距我的上一个长篇是十年。三年,是从动笔算,想却想了不止十年。想,并不是指想这篇小说,是想这类事情,这类事情所包含的一些老掉牙的问题。我不知道应不应该想,只是不由地想,就好比超女们的想唱就唱。我看重想,也可以叫思想。电视中的一次歌赛,主持人问一歌手:你这么年轻,为什么喜欢唱这些古老的歌?歌手说不知道,喜欢就是喜欢。令人欣慰的是,这回答赢得了满场掌声。欣慰的意思,好像是说还有个歉意躲在哪儿。是呀,时至今日还说思想,不免要先存歉意。
若问灵魂是什么,料无人能给出可靠的回答。但一说到灵魂,大家似乎又都很知道它的含义。比如,无须对灵魂一词给出界定,人们便可进行涉及灵魂的谈话,这就是灵魂“无比实在”的证明吧。人们所以看它并不实在,是因为它并不是占据着空间的有形事物。既如此,其背景就难免虚幻,或如你说的“具有尘埃般的‘轻浮’感”——《丁一》谓之“虚真”。
这样的虚实分寸,是不可能事先设计的。所以我很同意你说的,它“来自选定如此生活的命运”。没错儿,命运!我相信写作从来是宿命的。所以一切都只能向命运中寻找;如果命运确凿包含着“虚真”的魂游,并现身实际的“那侗或“那史”,自然而然这虚实就有了分寸。我说过,使人渴望写作的是一团朦胧、纷乱、无边无际但又无比确凿的心绪,它们呼唤着形式而非形式决定它们,写作即是用语言来把它们缉拿归案。
说真的我很少研究小说技巧,我相信那是评论家的工作,弄不好会是小说家的障碍。我甚至想,少读些书或许碰巧对了,心里贮备的版本太多会让人无所适从。研究小说的要多读小说,写小说的倒不如多读些其他经典,多向生命最原态的领域去问个死乞白赖。现代的混乱大半是因为,人们让已有的知识、主义、流派等等缠绕得不能抽身,却离生命最根本的向往与疑难——我相信这就是罗兰·巴特所说的“写作的零度”——越远了。
理性一词至少有两个解:一是恪守成规,一是善思善想(善于思考)。相应的写作理性也有两路:一是向已有的作品问技巧,问流派;一是向生命根本的向往与疑难问原由、问意义,技巧而后发生。
事实上,我的写作多是出于疑难,或解疑的兴趣。可是,所解之疑在增加,未解之疑却并不减少。不过,这就是人生处境甚或永恒的处境吧。问题在于,这只是令人悲哀吗?比如仅仅是“心路历程上的磨难被印上‘值得’两个字”?或者是,挣脱一种糊涂,只是以“留在另外所谓糊涂的层面”来赢得“寻常幸福感的保障”,即所谓“终极意义的无奈”?
不错,我确曾在这样的无奈面前伫留很久。
正看着的一本书中,有几句话,与我后来的感想甚为接近:“我们的科学和探索向我们显示了,我们作为解谜者和仪式主持者居住在一个深不可测的全体里。尼采似乎认为,在这个谜一样奇妙的宇宙里的有意识的居住者可以再一次经历他发现在古希腊宗教里最值得惊愕的东西:这种宗教生活发出的极大量的感谢。”“人类对比我们自身伟大无限倍的事物的感激之情在永恒轮回的新理想里达到顶峰。”“尼采展示了扎拉图斯特拉如何达到并表达了最高的肯定:对本来面貌的生活的热爱,变成了让生活永远是其本来面貌的愿望,即我们不完美的天堂永远回归到其原来的样子。”“尼采描绘了未来宗教的某些轮廓:‘个人必须奉献给比他更高的事物——那就是悲剧的意义所在;他必须摆脱死亡和时间。……所以人类在一起共同成长,作为一个整体出发……’。”
我理解的是:正如部分不可能把握整体,人也不可能知晓上帝的创造意图。但人必须接受这创造的后果,正如你若不接受整体,你也就不能作为部分而存在。如果人生的一切意义和追求都将随着死亡而消散,永劫不复,那人生真的就只剩下了荒诞和无奈,明智者当然就会主张及时行乐。一个相信及时行乐的人,必不相信灵魂,不相信整体可能获得的意义,而只相信个人,相信片断,相信由某一姓名所概括的几十年所能获取的肉身享乐。但是,如果生命(或存在)其实是“永恒轮回”的,我们就该对此持一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