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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我爸说让我找你回去。”
几个阿姨说:“小徐,快回去吧,我们干剩下的。”
其中一个胖滚滚的阿姨说:“瞧这孩子,比亲生的对你还亲呢。”
这声音阿文特别不愿意听。
三四年前,有一天在街上,阿文见到了这个胖阿姨。那时她要瘦得多。那天阿文正站在街上看夕阳中满天飞舞的蝙蝠,胖阿姨突然停在阿文身旁问:“你妈对你好吗?”
那时阿文刚有新妈。阿文充满敌意地瞅着这个阿姨,想起了爸爸教自己说的话。
“好。很好。待我可好了。”
“你们吃什么?”阿姨变形的脸几乎要贴到自己的脸上了。
阿文开始感到恐惧,好像有一个可怕的身影在追自己。
于是,他跑掉了。
第5章
吃完晚饭的时候,住后排房的郑文攻和郑武卫跑到阿文家。
当时阿文正坐在椅子上消食。今下午炒了一碗大米饭,满满一大碗。阿文统统给吃掉了。吃掉后阿文现在觉得很胀。这时听到外面文攻和武卫异口同声问爸:“范叔叔,大文文在家吗?”
还没等外面说话阿文就说“在家”。
于是“忽啦啦”纱门开了,兄弟俩冲了进来。
文攻、武卫长得很像,都给他爸剃了亮亮的光头。哥哥文攻和阿文同岁。武卫比阿文小一岁多一点。
文攻说,眨着他们弟兄俩共有的像老鼠屎一样的豆眼:“怎么了,你。”
阿文拍拍肚皮。里面咣当咣当乱响。
“撑得慌。”
“吃什么好东西?”武卫总也管不住左鼻子眼里的清水鼻涕。
阿文有气无力地说:“油炒米饭。一大碗,满满的。”
文攻说:“油炒米饭,好吃。很香。我也喜欢。”
武卫伸舌头舔了舔口水。
“我们出去玩会儿。”文攻说。
“对。”武卫说,“我们出去玩会儿。”
文攻又说:“墙外小树林里有知了爬爬了。”
武卫说:“对,有了。东边小三昨晚抓了一小碗,用油一炸,比炸米饭好吃。”
“我爸不让我玩去。”阿文说,“我爸让我吃完饭学习。我爸说我的任务除了学习以外就是学习。”
文攻、武卫对阿文的话感到肃然起敬。他们互相看了看对方,小豆眼眨眨。武卫抽了一下左鼻孔中的清水鼻涕。他说:“大文文哥,先玩会儿,再学!”
“对,消消食,范叔叔不反对。”
于是阿文给他俩拖出了门。阿文见爸独自站在门口的暮色中,像一棵树。
“爸。”
“什么?”爸回过头。阿文、文攻、武卫统统仰脸看他。
“爸,我和文攻、武卫他们玩一会儿。”
爸说:“不是还要学习吗?”
武卫说:“范叔叔,我们玩一小会儿。不跑远。到时候我把文文哥送回来让他学习。”
爸给武卫逗笑了。一见爸笑,阿文像得到特赦一样拉住文攻、武卫飞跑。跑不多远,爸爸的一句话就跟了上来:“晚八点一刻前回来!”
于是阿文和文攻、武卫兄弟俩撒欢似的往墙外跑去。墙外有麦田、树、水塘、虫、鸟。总之要比家属院里红红的像鸟舍一样的房子强多了。
四周一切影影绰绰,阿文一边跑一边说:“文攻、武卫你们知道吗,复兴家的大母狗生小狗了。”
“知道。”文攻说。
“知道。”武卫拖着鼻涕腔说,“我哥知道我也知道。”
“小狗可好玩了。”
“是吗?”
“今早晨我看到一个白白的毛茸茸的小狗,全身像雪一样,只有耳朵是黑的,让人喜欢死了。”阿文又想到了复兴院里吱吱叫着滚来滚去雪绒球一样的小东西。
“就怕复兴很抠,不给你。”文攻说。
“对对。”武卫用小眼睛瞅过他哥哥后,补充说。
开会大楼里叫春的猫黑耳朵:铸剑(7)
阿文也隐隐担心会失去那只黑耳朵的小白狗。于是他说:“我说过我用最好的东西跟他换,复兴还能不给吗?”说过之后,他觉得自己很有把握似的。
“那等黑耳朵小白狗生小狗的时候别忘了给我俩一只。”
“一定,一定。”阿文说。
说话间三个人从家属院墙上扒开的窟窿中钻了出去。外面虫声鸣鸣,月色皎洁。偶尔有两只鸟的影子穿破皎洁的圆月,静悄悄地隐在夜空中。
文攻站在天空下,背着手,叹气似地说:
“要是不上学多好。”
武卫也学哥样忧国忧民似的背起手,鼻音挺重地说:“要是没有作业,要是没有学校,要是赶快长大,长大成人,干大人能干的事儿多好。”
阿文乐了:“就是,武卫为什么这么盼长大?”
文攻说:“武卫发现了自己身上的一个秘密。”
这时武卫突然有点恼了。他慌忙说:“哥,你要再瞎说……我以后不叫你哥了。”
阿文说:“怎么了?说呀。”
文攻和武卫都不做声。黑暗中两双眼睛亮闪闪地眨着望阿文。
“你俩骗我玩。”阿文说,“我该家去做作业了。”
武卫说:“才刚出来……”
“那你说呀。”
武卫又闭嘴,满是埋怨地望他哥。
“我爸管我严。我要做作业,不然他整晚上不让我睡觉。”说着阿文转身要走。武卫有点慌了。他说:“大文文哥,没到点,一块走摸知了爬爬吧。”
阿文说:“你俩糊弄我。我回家。”
“那我说。”武卫说。然后充满怨气地瞥了一眼他哥文攻。
阿文停住脚。
于是武卫又沉默了。
月光下,虫鸣声一片。远处小树林有手电筒光扫来扫去。大人们捉知了爬爬。
“不想说就算了。”
阿文又要走。
武卫说:“别……”
然后他又犹豫了一下,很神秘地说:“今天下午我的小鸡上的肉棍棍变直变硬了。”
武卫的声音小小的。但阿文感到自己和文攻、武卫的脸都红红的了。幸好有夜色遮蔽,一切似乎很平静。
世界一片虫鸣。偶尔几只夜行的鸟在唱歌。
阿文小声说:“我也有。”
文攻说:“我也是,不知为什么。”
三个人都觉得脸上热辣辣的。
“你们知道是做什么用的吗?”武卫用小小的声音说。
三个孩子都开始声音小小地说话,似乎交流着世界上最大的秘密。四周平静如水,继起的虫鸣和鸟鸣使人感觉到一个实实在在的世界的存在。
第6章
第二天,上午第二节课间操期间,阿文给黄老师叫到办公室。
阿文进屋的时候,有几个老师正在办公桌前喝茶聊天。一见阿文进去,都说:“黄老师,你的高才生来了。”
范文文走在了黄老师桌前。黄老师有点激动,她用右手压住茶杯口,顿了顿,说:
“范文文,你被学校评为校级学习标兵了。”
一听“学习标兵”四字,阿文觉得心潮澎湃,热血沸腾。他想说老师我不配,我不能当标兵,我思想很坏。但黄老师摆了下手。
于是阿文就使劲点头。
“回去,在下午上课时间前写篇发言稿。啊,不用很长。”
“噢———”阿文说。
“下午开表彰大会,到时由你代表获奖学生发言。好吗?”
“好。黄老师。”
其他所有老师都在打量自己。阿文觉得很不好意思。一个留长一点头发的老师说:“瞧,小小孩子,还知道害羞呢。和个大姑娘一样。”
后来阿文心惊肉跳地走出了办公室门。脸憋得通红。阿文光想着写发言稿的事了,下面两节课一直没上好。放学后一跑回家就跟爸说:
“爸。”阿文冲进屋里,先喊爸,然后进屋把书包甩在床上,出来帮爸干活。
开会大楼里叫春的猫黑耳朵:铸剑(8)
“爸,我是学习标兵了。”
爸正和面揉馒头,满手是面。蓝裤子也沾白了。妈不在家,妈没下班。阿文想。
“爸,我是学习标兵了。”阿文站在高高的桌前,桌上放着面。阿文仰着脸瞅爸爸。
爸爸真高大真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