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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国产的质量就是不过硬!爸一面咕哝一面朝鸡毛掸子堆走过去。我低头瞧了瞧自己的手———妈呀,那哪是手,分明是麦当劳的巨无霸,肿得分不清五指了!我心想再不逃跑必死无疑,便一个带鱼打挺直起身子,趁爸去拿掸子之际准备开溜。临要出门却看见爸拿着那个硬的掸子向电吉他扑了上去……
啪啪啪……啪!三弦被掸子打断了!哐哐哐……哐!五弦断了!边打爸嘴里还边嚷嚷:“我让你不务正业,我让你朝三暮四,我让你沾花惹草,我让你爽,爽,爽死算了!”话音刚落,六根弦噼里啪啦全部断了,散成一片。爸放下鸡毛掸子,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起来。
毕业歌混沌记:雷思温(8)
我呆住了,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哭,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这种静谧的感觉真是旷古罕见。爸的眼泪顺着十个指头之间的十一个缝汩汩流出来,在地上又汇到一起,波浪澎湃地冲向门外。我明白,他真的伤心了。
爸的癫狂与发疯让我吃惊,我对此无话可说,也许他只是想呵护他的自尊心。我小心翼翼冒着枪林弹雨流血断头之危险买回了一套吉他弦,重新给断臂吉他安了上去。幸亏爸只打断了琴弦,要是打断吉他,我可就没办法啦。那些被爸的眼泪覆盖过的地板上,自此以后留下了淡白色的纹路,那是爸眼泪里的盐与硫酸铁。
马里古里果里拉老师渐渐恢复了常态,虽然不再找我的茬,不再将我凌空提溜起来,但却始终不用正眼看我,我也一直看不到他眼球里的黑色部分,他也从不跟我主动说话,路上跟他打招呼,他看见我如同看见屁,一点反应没有。不过本人气量宏大,胸怀宽广,对于这些庸常琐事不会介意,反正马里古里果里拉不再找我麻烦将我凌空吊起了。乐队排练仍偷偷进行着,只不过更加隐蔽,更加小心,生怕让马里古里果里拉和警察叔叔逮个正着。因为我既不想我爸再一次痛哭,也不想又一次折断吉他弦,这样下去我家的地板终会报废的,我的音乐生涯也要随之前功尽弃。
一个月的日子眨眼即逝。总算熬到了演出的一天。
我们乘了辆起重机,拖着乐器提前三个小时到达学校,因为鼓手的鼓太重,非用起重机不可。起重机的价格比打的贵十倍,所以我们身上连内裤都卖了,更别提吃什么饭。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哥们几个的胃———大家都没吃饭,饿得前胸贴后背,所以通体透明,胃都呈扁平状。按范进他妈的话说:饿得已是两眼都看不见了。我身后的吉他发出哼唧的声音,大概它也饿得差不多了。没办法,我只好把所有的弦都劈断,这样它就只能发出愤怒的低吟,不会让我心烦了。
教学楼在夕阳里发出惨淡的光线,太阳像饺子一样在云彩的锅里沸腾着。我们背着那些饥饿的骨头来到城堡阴暗的入口,拐进走廊,走到教室的门口,我从门缝里看见了那些艺术青年和一个酷似马里古里果里拉老师的家伙———那是这个班的班主任。我的吉他终于不再低吟,它也被吓着了,六根弦拢在一起,成为一根弦。我手心大股大股渗着汗液,顺着裤子流淌下去,在地面结出一层漆黑的盐。主持人摇头晃脑地吞吐着唾液和空气,向台下那些奇装异服以及马里古里果里拉们喋喋不休。太阳光从外层空间穿透过玻璃窗子,主持人的太阳穴,和我的瞳孔,顺着我的视网膜,视神经,进入大脑皮层,激起眩晕的彩色。我不自觉地抽动起来,体内莫名的液体喷涌着,不知道那液体是什么……哦对了,我一整天没尿尿了。怎么搞的,我突然万分紧张起来,害怕那些台下的狼群吃了我……
我蹲倒在地下,贝司手看着四周,正在找鼓手,鼓手呢?拨片,拨片,怎么找不着了,刚才还在口袋里呀……哦,丢了。丢了?找,赶快找!裤子左口袋,裤子右口袋,上衣左口袋,上衣右口袋,内衣,袜子,运动鞋,帽子,手套,围巾……
我突然抽起风来,天晓得怎么回事。台下的狼群扯着嗓子乱叫,嚎叫的声音通过门缝向我的周围扩散着。我突然想回家,回家……我后悔卖掉了钢琴,去学什么破吉他,要不我现在不会这么狼狈,这么紧张。我不应该进排练室鬼混的,我应该听马里古里果里拉老师的话,忏悔,忏悔再忏悔,我向毛主席发誓以后再也不玩摇滚乐,真的,真的,我向你发誓,我不敢了,毛老大你打我骂我吧……
在那些人影的碎片中,我被推着推着走了很远,好像走在一片沙漠里,周围是看不清的牛羊成群。我又一次看见了那些艺术青年与班主任,只不过这一次他们真实地来到我的眼前。他们笑嘻嘻地摇晃着,仿佛一坨坨晃动的大便。他们玩弄着手里的食品和台上的我,只是疯狂地笑。
终于被推到舞台之上,拨片神奇地在第六弦二十二品处出现了,我的吉他也接上了五百伏的直流电,一根弦又变成了六根弦,泛着奇异的光芒。奇装异服们尖叫起来,马里古里果里拉们抿着嘴沉默着。我轻快地打开效果器。鼓手突然出现了,身上挂满了杂草和喇叭花。贝司手正在努力地调弦。
“我可以负责地对你们说,我们的演出是认真底,投入底,你们一定会满意底。”
“什么呀,什么呀,不想演你就快滚吧!”台下的狼群叫唤起来。我身上的肉一跳一跳,好像皮肤下面藏着一群一群小青蛙。
“我们的第一首歌……”
名字……叫什么?什么……突然大脑短路彻底忘了,贝司手向我眨眨眼,鼓手冲我挥挥手,狼群朝我吐吐舌头。我还是想不起来。
“想啊,想啊,赶快想啊……”台下的人们纷纷站了起来,一起冲着我有节奏地喊着,马里古里果里拉们帮着打拍子:“想啊,想啊,赶快想啊……”
可是我的确忘记了,那些记忆的碎片四散飞射,却没有一片上面镌刻着歌曲的名字。我看着天花板,忧伤地摆摆手:“名字是无意义的,我们的歌统统没有名字。”万般无奈之下,我狗急跳墙来了段节奏型,由于音量巨大,且扫弦速度飞快,底下的狼群立刻服服帖贴,舔着鼻子静静聆听。鼓和贝司慢慢加了进来,三人柔和地站在澡堂里互相暧昧地观望,无言无语,因为我们在巨大的音量之中已彻底丧失了语言和生育功能。
那些岸上的狼群焦急等待着开始,而我却在捉襟见肘寻找着灵感。漫长的前奏终于结束,我理应开始进唱。站在麦克风前,我想唱却唱不出来———我能唱什么呢———刚才一紧张加上憋了一肚子尿,害得我把词也忘了。灵感全无,宛如傻冒。我张开嘴,却不知道如何发声。
怎么办怎么办……鼓手不耐烦了,贝司手不耐烦了,台下的狼群重新开始叫唤。我手里的吉他也皱着三弦与五弦看我,一脸的不屑与嘲讽。这种情况我再也忍耐不下去了!如某句歌词所言:我要死了!不知突然从哪里来的勇气,我冲着麦克风大声喊起来:世界一流大学,世界一流大学,世界一流大学!
毕业歌混沌记:雷思温(9)
台下的狼群呆住了,不明白我唱着何方咒语,是何含义。他们偷偷凑近我的身体,把耳朵伸长伸长再伸长,一直伸到我吉他七品的位置。他们看着我的嗓子,大笑着:
“哈哈,都能看见胃了!”
一曲终了,台下掌声雷动,女生们格外兴奋,一个个都快要高潮。可是这一切都与我无关。我只想知道她来了没有。我搜寻着她的身影。她说过要来听我唱歌的,我为此专门写了首叫《哦,哦,哦你来了》的歌。可是我从左边那个穿班尼路的女生开始看起,一路上经过瘦人王、恐龙大师刘妹、美女张文文、贫嘴华大侠、蝈蝈、鹌鹑、蜡笔小强、康师傅、牛魔王,到达右手边嗑瓜子的雀斑女生为止,一直没看到你的身影。
蓝维其玛,你为何不来呢?你知道我为了这曲子吃了一个月泡面吗?我到今天全身缺钙、头发花白、前列腺肿大,不都是为了你能来听这个曲子吗?
我渐渐不想再唱下去,被抛弃的孤独感与羞辱感使我失去了表现的冲动。这种隐匿的冲动转化为愤怒,让我气火上升,义愤填膺,深刻体会到了愤怒出阉人的涵义———此刻我早已放弃了演唱,对着麦克风声嘶力竭地发春,乐队立马改说唱金属。台下的人像吃了豹子胆海狗油脑白金,立刻来了劲,全跳上桌子,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