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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季,整个世界就像一个大澡堂,闷,湿。
李明天的父母,到学校来,在我们教室里,向我们老师大吵大哭,好像李明天的脚,不是被计根龙打断,而是被老师打断的。他们情绪激动,难以自制。老师不敢对他们说什么,只是赔着小心,表情既像哭又像笑。他们表示,李明天被打断了脚,他们一定不会善罢甘休。“最多大家死!”李明天母亲的喉咙痉挛,所以发音有点怪,说出的这句话,听上去是那么凄惨。这件事其实跟老师一点关系都没有,李明天被打断了脚,他暂时不能来上学,他的父母只需向老师请个假,就可以走了。但他们情绪激动,失态了,在我们教室里大哭大吼,没有人知道最终会发生什么。我注意到,计小红在颤抖,她一直在发抖。她的眼睛里满是惊恐。我想老师也一定意识到了,他很担心他们袭击计小红。他正努力将几近疯狂的两个人引到教室外面去。他虽然低三下四小心翼翼的,但他其实很勇敢,也很机智,他用自己的身体,牢牢挡住李明天的父母,不让他们靠近计小红。老师在我眼里,一下子高大起来。他就像英雄人物,可敬可爱。我决心向他学习,我也要做黄继光邱少云,一旦李明天的父母冲破老师的防线,我就要奋不顾身保卫计小红。
我认为,保护计小红,其实也是我的责任。这位女同学,她长得和我母亲实在是太像了!不知道别人是不是这么看。在我看来,她的眼睛和我母亲的眼睛,几乎就是一样的。她们两个,在神态上,也是那么相像。她们都是温暖的,柔软的。她们的大眼睛,更是一样的清澈、明亮,仿佛镇东头窑港外的湖泊。如果有人对我说,计小红是我母亲生的,我一定会相信。上课的时候,我经常偷偷地看计小红,时间就不知不觉地过去了。每天去学校,想到能够看到计小红,我内心就觉得喜悦、充实。有一天,因为计根龙的母亲死了,据说是跟计根龙的弟媳妇(也就是计小红的婶婶)吵架,一时想不开喝了农药了。计小红全家都去奔丧,那一天她没来学校。这一天我失魂落魄,心里始终是空荡荡的。雨水在所有的屋檐下嘀嘀嗒嗒地热闹着,我心里却冷清得难以忍受。我完全迷失了方向,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活下去。这一天轻飘飘纸人一样回到家,见到母亲,我禁不住哭了。“怎么啦?你怎么啦?”母亲问。她当然不知道我为什么哭,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只是哭得更厉害了,那么伤心,眼泪真的就像泉水一样,不断地涌出来,涌出来。夜里我决定给计小红写信。我躲在被窝里.在父亲如雷的鼾声里,给计小红写信。信很短,只有九个字:“你那么美丽,我喜欢你。”奔丧回来的计小红,脸色有些灰白,眼圈黑黑的,她一定没少哭。她奶奶要是知道计小红这么伤心,就会觉得农药吃得值了。计小红的手臂上,戴着黑纱,黑纱上还点缀着白头绳。她看上去是那么忧郁,那么柔弱,当然也更美丽了。我把字条悄悄地塞给她,之后,就一直处在紧张不安之中。我不知道她看到我的信,会有什么反应。她会不会交给老师?或者害怕得当众哭了?也许会把字条撕得粉碎。但是一天过去了,又一天过去了,一个礼拜过去了,计小红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她的臂上,还是缠着黑纱,她变得不合群了,下了课就一个人跑到小河边,楚楚可怜地站在那儿发呆。难道她没有看我的信吗?她看都没看就扔掉了吗?我又写了一封:“你没看我的信吗?我长大了一定要娶你!”我把信塞给她的时候,她淡淡地笑了一下。第二天,她给了我回信,回信上没有一个字,只是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一男一女,手和手亲昵地挽着,显然是幸福一对。看着这幅画,我感到心上流过一股蜜。
李明天的父母放出话来,他们要以牙还牙,要把计小红的脚也打断了。校园里到处都在传。十多天的雨,让镇上每一寸土地都泥泞不堪。许多房子的外墙上,都有了暗绿色的青苔。这样的天气不能洗衣裳,洗了衣裳也不会干。人们的身上、头发上,都是湿乎乎的。人们都显得很脏,身上有一股霉味。只有我的母亲是例外,她的身上仍然是芳香的。她身体里有一股温暖的气息,把潮气都逼走了。那是一股有着幽香的叫人陶醉的温暖气息。她在家里经常翻那墙上的日历,算计着父亲离开家的日子,盼望着他的归来。而我每想到父亲要回家,内心都涌上一阵恐惧。我不知道我在害怕什么,是害怕他那木板一样的巴掌吗?他会不会永远都不回来了呢?我这么想的时候,看到母亲的脸上,掠过一片阴云。我告诉母亲,计小红不来学校了,她不敢来上课了,她在家里躲着,她怕李明天的父母打断她的脚。
夜晚的公社广场上,所有的人都来了。总是这样,只要放电影,所有的人都会来。尽管天上飘着细密细密的雨。绵绵细雨,又细又密,像麦芒,像牛毛。在人群中,我始终没看见计小红。以往她总是坐在放映机边上。她是计根龙的女儿,应该享有这个特权。我想她一定是躲在家里,她怕李明天的父母打断她的脚。
她已经好多天没来上学了,她永远都不会来了吗?
我在去计小红家的路上摔了一跤。她家住在一条名叫青石弄的小弄堂里。我一拐进这弄堂,就滑倒了。古老的青石板上,满是黏乎乎的青苔。我一拐进青石弄,就啪地一下摔倒了。我的屁股摔得好痛,我很担心尾骨摔坏了。我一边揉着屁股,一边向计小红家走去。
我看到了让我脸红心跳的景象。我从门缝里看到了计小红,她正在屋子里洗澡。她什么也没穿,坐在一只腰圆形的木盆里洗澡。她很瘦,她的乳房跟我母亲比起来,实在是太小了。我在她家的落地门外,通过门缝向里看。我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它厉害地跳着,以至我所看到的一切,都有了重影。屋子里很暗,计小红的身体像鱼一样白。她真是太瘦了,我将来就是要娶这样一个人做老婆吗?我将与这具白鱼一样的瘦小身体,相拥着,度过漫漫长夜吗?她懒洋洋地坐在木盆里,用手撩着水,一副无聊的样子。“小红!小红!”我差一点隔着门喊她。
我的耳朵,突然被一只手揪住了。是左耳。
计根龙就这样揪住我的耳朵不放,他拉着我的耳朵,一直把我拖到我家里。一路上,他就没松过一下手。“小流氓!”他偶尔骂上一声。因为耳朵被他揪着,所以我不太方便走路。而他走得又是那样快。我被他拖着,歪着脑袋跑。有时候,身体的重量都到了耳朵上,疼得我大叫。但他不管,只顾拖着我的耳朵跑。我就像一头被牵了牛鼻绳的牛,被他拖着走。我真的痛极了,我担心耳朵会被他拧下来。要是耳朵被他拧下来了,我就可以逃脱了。但我还是不愿意耳朵被他拧掉,少了一只耳朵,那可怎么办呢?而且一定很痛,比现在还要痛。我只有顺从他,跟着他跑。我不希望耳朵被他拧下来。
母亲命令我跪下。她向计根龙表示,她一定不会轻饶我。计根龙走了之后,她把门关上,给锁上了保险。我陷入了空前的恐惧中,不知道她究竟要怎样来惩罚我。她不出一声,呆呆地站在我面前,仿佛一切都凝固起来了。我感到害怕极了,身体止不住颤抖起来。当然同时我也感到庆幸,发生这件事,幸好父亲不在家。要是他在家,我想,处理的办法会很简单,他多半是会抄起一张方凳,把我的脑袋砸碎。我怕死,我相信母亲不会让我死。那么,她又会采取什么行动呢?她一动不动,凝固着,沉默着。这凝固和沉默,压得我都快透不过气来了。我厉害地发抖,很快就感到腰部酸痛,我的身体看来承受不起这剧烈的颤抖了。后来她突然哭了,她一边哭,一边歇斯底里地脱自己的衣裳。天哪,她不是在脱衣裳,简直是在将自己的上衣撕去。她疯狂地把她的上衣撕掉,纽扣蹦了,像子弹一样飞射到墙上、镜子上。她撕去自己的“的确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