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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示的档期是七天,公示到期,如果一切顺利,再调整交接,乐医生也许就走马上任哕。所以,这段时间,他相对是比较安闲的,或者说是没什么心思的。科室里,他懒洋洋地做着交接的准备,但不能太着急,不能让人看出急于想离开的高兴,毕竟妇科是他的娘家。院长那边也不宜走得太勤,不要有明显的目的,特别不要有媚意。行政楼里的各位,见面多打打招呼,往后就要在一个楼里进出了,不要让人觉得自己是闯入者,早点打好融洽的基础。乐医生感慨,毕竟是身份不同了,考虑得小心了,周全了。
乐医生趁这个间隙把柯依娜的“访谈”做做好,书名很讨巧,内容也很新颖,眼见着有利可图,卫生出版社赶马一样的催。他现在已和出版社达成了共识,按照读图时代的要求,把书做得活络一点,最终说服他们,书的版样由他的朋友乌钢来做,做好了再发过去。
乐医生知道乌钢最近又配置了一些设计软件,他原先只有排版系统,现在又新添了两个制图软件,photoshop和illustrator,再加上Coreldraw,用途更广泛了。他还把电脑换成了苹果机,越玩越疯了。乌钢说,他现在每天为报纸做一版新闻动漫,就是把新闻用动漫的形式做出来,很受读者喜欢。他以前喜欢网络游戏,现在喜欢电脑制图,这个更让人着迷。乐医生把书稿拿给乌钢看,乌钢也被书的内容吸引了,一边翻看,一边戏谑着说,你真是一举两得啊。他觉出乌钢话里有话,怪怪的,不知是说他看了病又有了成果,还是说他看了病人又收获了感情,还是说他成果和仕途双丰收。算了,都是朋友,深究就没意思了,他更愿意把这当作一个玩笑,一笑而过,一笑了之。
朋友在一起,说话自然就说到了公示,不知为什么,尽管语录的事没人再提,乐医生还是心有余悸的。语录那阵子,他穷于招架,没有细想得太多,现在又到了关键时刻,他自然想到了“谁干的”?他又想起了“敌人”这个词,对不起,躲在暗处的,他只能视其为“敌人”。他不怕明里与人角斗,但怕暗算,明里的角斗也许会很吃力,但暗算最叫人心力交瘁。他问乌钢,你理解的“敌人”会是什么样的呢?乌钢沉吟半晌,说,老年人不是“敌人”,因为他们的心早已平和;年少的人不是“敌人”,因为他们只有锐气,还没有矛头;学识高的人不是“敌人”,因为高人不屑眼前又能容纳一切;平庸的人也不是“敌人”,因为他们根本就不知进取,又哪来的嫉妒呢?没有嫉妒的人还会是“敌人”吗?所以说,“敌人”就是旗鼓相当的人,有着同样梦想的人,觉得既生瑜何生亮的人。乐医生觉得乌钢的理论好像在哪里见过,大同小异,好像是一位东北学者的观点,批评学术界的红眼病、小肚子鸡肠,嫉妒生恨,嫉妒杀人,发在《文汇报》的副刊上。
同样的问题,乐医生也征求过白汤的意见。那些天,他像祥林嫂一样念叨着“敌人”,他真是想不通,他觉得在这之前他几乎是没有“敌人”的,难道这些“敌人”也是随着他情况的变化应运而生的?那“敌人”来得也太突然了,这样的“敌人”,他防不胜防啊。练健美的白汤从身体的角度诠释了“敌人”。他说,你能的,轻而易举能的,得来全不费工夫的,而人家想能也能不起来的,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就可能成为“敌人”。就举健美的例子吧,在台上,虽然没有角力,却在较劲,抢最佳的位置,抢灯光的亮点,抢裁判的眼睛,抢尽风头,每一个点上都有“敌人”。在台下,真正的“敌人”心里是非常有数的,块头大的不是“敌人”,因为块头大不能精雕细琢;块头小的也不是“敌人”,因为块头小要弥补的东西太多了,短时间内没有威胁。真正的“敌人”是那些级别一样的,瘦肉型的,还没开发的,这种人要认真狠起来,一下子就赶上了,就是你的“敌人”。乐医生被说得一愣一愣的,不过也稍稍的有了头绪:“敌人”是隐蔽的,不动声色的,多少有痕迹的,有潜在威胁的。这说法和乌钢的有点接近,又不完全一样。
对“敌人”最有发言权的是阿卡,乐医生一进入他的家,一走进他的陈列室,马上被各式各样的“敌人”包围了。
阿卡不像一般意义上的收藏人,他对自己的收藏并不避人,他喜欢炫耀自己的收藏,也许是他的收藏太个体了,他不用提防别人的比拚。他家里的陈列室很简单,布置得非常别致,三个墙面都是巨幅喷绘画,一律的战争场面,有滑铁卢的,有诺曼底的,有攻克柏林的,然后是一排排栅架,摆着神形兼备的military figure——一种关节活动自如、严格按人体比例制作的小人,也叫兵偶。他们的衣服装备都和实物接近,武器的材料也是真的,可以拉动枪栓,可以拆卸弹夹,兵种也五花八门,从中世纪骑士到现代化狙击手。阿卡说得唾沫横飞,说到兴致处,他拿起一个穿白裙戴绒帽拿长枪的兵偶说,这就是拿破仑时期的法国步兵。这个系列里还有苏格兰步兵、英军士兵等,相互都很像,摆在一起,不是研究的人,根本看不出来。
阿卡像一个解说员,边走边讲,时不时对某个兵偶评点一番,他说,二战期间的兵种最有讲究:美军机枪手扛的是ca4机枪;德军空军配有全套的空投装备;第二骑兵团穿的是绿色野战制服、黄色马裤、黑靴、真皮y带、真皮弹药包、真皮马具;党卫军先锋队是ss制服、木柄金属管的k98步枪;北非英军特种部队穿的是可收放式短裤,附带碗式金属头盔。阿卡说,这种可收放短裤就是因地制宜的产物,热了就收起来,防虫子就放下扎好。还有美军通讯兵也很有风范,白围巾、大风镜、防毒面具桶等……
最漂亮的要数美国蓝鸟飞行队,黑衣、蓝裤、黄头盔;战地记者也不错,摄影马甲、摄像机、手提电脑、腰包、风镜;法国空降师有点装腔作势,红色贝雷帽、军绿迷彩服;布什飞行员更夸张,根本就不是从实战出发,完全是为了好看,是为了纪念布什连任专门设计的,非常精神。
乐医生跟在阿卡屁股后看得眼花缭乱,但他并没有完全进入,在这样的参观和聆听中,他的脑子里始终闪现着一个问题:在战场上,谁是“敌人”?怎么辨别“敌人”?阿卡告诉他,衣服、帽子、武器都好伪装,但往往忽略了鞋子,就像这些兵偶,衣服千差万别,但鞋子却大同小异。我觉得关键在于怎样理解“敌人”。乐医生说,这话怎么讲?阿卡说,我这话没有针对性,你别在意。用我们的概念来说,“敌人”总是丑陋的,猥琐的,没有精神力量的,心里没有定数的,但这么一支漂亮的部队,他们军歌嘹亮,他们步伐整齐,他们亮闪着刺刀和钢盔,威风凛凛的,他们会认为自己是“敌人”吗?不会。每一支军队都有它神圣威严的形象定位,这不仅是为了震慑对手,也是为了鼓舞自己。他们都是以正面的形象出现的,否则就不能作战!
现在说到你的问题,“敌人”是相对的,凭什么你就是正面的?而对方就是“敌人”?在战场上,是没有“敌人”这一说的,只是对手。你看看这些漂亮的兵偶,一个个精神抖擞,美军英军精神抖擞,德军也精神抖擞,哪个是“敌人”?只有当自己心怀叵测的时候,掠夺某种利益的时候,对手才会变成“敌人”。
阿卡最后说,权利之争就是要置对方于死地的,对方是你的“敌人”,你也是对方的“敌人”,反过来说,这东西属于你的,同时也属于他的,才会有纷争,才会有事情发生。
乐医生觉得阿卡说得对,说得很哲学,但也是越说越糊涂。不知不觉,他从阿卡的谈话中游离出来,他的注意力落在了阿卡的鞋子上,他想起阿卡说的话,鞋子是最能辨别“敌人”的。他过去从来没注意过阿卡的鞋子,今天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