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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全主任说到这里,连自己也激灵了一下。
13
刘成说,他还是想错了。
他真的低估了张全主任。
就在胡四海将那只夜壶交给刘成的第二天上午,张全主任就来找他了。但张全主任告诉他,他来找他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商量。当时刘成正躺在屋里翻看一本厚厚的《资本论》。刘成自从到张村,由于从不下田,整天又无事可干,渐渐地就养成了读书的习惯,除去在学校时的一些课本,“马、恩、列、斯、毛”的主要著作也几乎通读了一遍。在这个上午,他见到张全主任有些意外,慢慢放下手里的书,问他要商量什么事。张全主任的气色很平和,先在他面前坐下来,然后问,自从来张村感觉怎么样。刘成一下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心里立刻警觉起来,他想了一下说,在张村感觉挺好。张全主任点点头,又在刘成的背上轻轻拍了一下,说是啊,自从你来插队,村里也有很多做得不周到的地方,比如在生活和其他方面就对你关心很不够。刘成小心地看着张全主任,然后试探地问,您来找我,究竟有什么事。张全主任这才说,公社刚刚下发一个通知,让每个村都对自己这里的知青逐一做一个详细的综合鉴定,比如政治表现,劳动表现,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态度等等。张全主任说,胡四海就不要说他了,整天除去喝酒已经没有别的事情,他的鉴定就是不做公社也会知道的,现在关键是你。张全主任说到这里,就用两眼盯住刘成,你觉得,村里应该怎样给你做这个鉴定呢。刘成也看着张全主任,他想了一下,觉得这是个让自己无法回答的问题。刘成的心里当然明白,张全主任说的这个通知确有其事。那时每年都要为知青搞一次这样的鉴定,其实也就是为一年一度的选调工作做准备。这早已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情。在此之前,我去公社办事遇到刘成,曾经很认真地提醒过他,我对他说,我们村的鉴定工作已经开始了,他从不下田参加劳动,跟村干部的关系又不融洽,这次鉴定的事怎么办应该早做打算。当时刘成却只是笑一笑,似乎并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在这个上午,张全主任又盯住刘成看了一阵,嘴里就发出啧的一声,然后面露难色地说,这件事让我很为难啊,我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刘成听了忽然一笑,说,这种事,你不该来问我。
张全主任有些奇怪,说为什么不该来问你呢。
刘成说,这不是我能回答的问题。
张全主任似乎更不解了,说,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刘成说,我的意思是,这个鉴定你可以随便去写。
随便写?张全主任立刻睁大眼,你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吗?
我在乎又有什么用呢,刘成仍然不紧不慢地说,我就是在乎,你能按我希望的意思去写吗。
张全主任立刻不说话了,接着就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刘成。也就在这时,刘成似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于是,也用同样的目光看着张全主任。就这样看了一阵,张全主任果然说,当然,你自从来张村就一直没去下过田,这是一个事实,不过,嗯,这件事也还可以商量。刘成一笑问,怎样商量。张全主任说比如,你如果确实患有心脏病,不下田劳动也就应该是村里批准的了。条件呢,刘成立刻问,如果村里这样批准,条件是什么。张全主任沉了一下,说,你应该知道的。
不,刘成立刻笑着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
张全主任用眼角看着他,你,真的不知道?
刘成说当然不知道。
好吧,张全主任沉吟了一下就站起来,说这件事,你可以考虑一下,我明天上午再……他原本想说,我明天上午再来听你考虑的结果。但刘成却立刻拦住他的话,说不用考虑了,我也不知道你究竟让我考虑什么。张全主任忽然加重语气说,你可要想好,别等事后再后悔啊。刘成也一字一句地说,我也许真的会后悔,不过我这人后悔的时候,可说不定会干出什么事来。
他这样说罢,又冲张全主任很古怪地一笑。
这一次的鉴定结果很快就从公社传出来。按以往惯例,搞这样重要的鉴定,自然每个知青都会想尽一切办法不惜采取任何手段也要让村里为自己说一些好话,因此鉴定内容还从没出过什么问题。但这一次刘成的鉴定却爆出了冷门。据说张村为他做的鉴定简明扼要,只有三条:第一,政治觉悟不高,一向消极涣散;第二,有好逸恶劳思想,从不参加生产劳动;第三,一心想走白专道路,拒绝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这三条鉴定虽然简单,但在选调的意义上却不亚于为刘成判了死刑,任何人都明白,仅凭这三条中的任何一条,刘成都永远不要想再回城了。这件事立刻在全公社的知青中传得沸沸扬扬。大家的心里都很清楚,这一次,刘成肯定会与张村的村干部不共戴天了。
14
果然,没过多久张村就又出事了。
据刘成说,在出事的前一晚,宋福曾突然来找过他。刘成平时与宋福很少来往,但自从在那个中秋节的晚上,宋福突然莫明其妙地将他和胡四海带去秋鸣山看了那一罐火药,他就开始对这个人注意起来。他发现,尽管宋福平时少言寡语,也有些谨小慎微,其实这个人并没有这样简单。在这个晚上,宋福来到刘成这里并没有立刻说明来意,只是坐在木凳上不停地吸旱烟。刘成从不吸烟,所以很讨厌烟味,后来他实在忍耐不住了,就对宋福说,你有什么事就快说,不要再吸烟了。宋福连忙把烟掐掉,又低着头吭吃了一阵,却仍然没说出有什么事。刘成不耐烦地说,你如果实在不想说就算了,我还有事。一边说着就准备走。宋福一见连忙站起来,又看了刘成一眼才说,我来,是为那只夜壶的事。
刘成听了似乎有些奇怪,说夜壶的事,什么夜壶的事?
宋福仍然闷着头说,你应该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夜壶。
刘成嘁地一声笑了,说,我怎么会知道。
宋福又看刘成一眼说,我刚才去找过胡四海了。
刘成哦了一下,说这样说,是胡四海告诉你的了?
宋福说是,胡四海说,他已经把这夜壶交给你了。
好吧,刘成点点头,如果胡四海真这样说了,你让他来找我好了。
宋福很认真地看着刘成说,这只夜壶是我的,我不用去叫胡四海。
刘成说这就奇怪了,既然是你的,又怎么会跑到胡四海那里去了?
宋福低着头,支吾了一下才说,是,是我交给他的。
可是,既然是你交给他的,现在怎么又想要回去呢?
我……改主意了,宋福说,当初把这夜壶放在胡四海这里,是因为不想被张全主任拿去,可是,可是我现在想把它交出去了。为什么?刘成立刻问,你为什么又想把它交出去了?宋福沉了一下,才说,如果我再不交,张全主任就要带入去挖秋鸣山了。刘成忽然笑了,他走到宋福的跟前说,我现在问你一件事吧,你一定要对我说实话。宋福抬起头,小心地看着刘成。刘成问,你一共有几只夜壶?宋福一愣,立刻说一只,当然只有一只。可是,刘成说,据说你那只夜壶是长方形的,而放在胡四海这里的这一只,却是正方形的,这又是怎么回事呢,是村里的人传错了,还是这其中有什么别的缘故?宋福的脸立刻急得涨红起来,说当然是村里人传错了。接着想一想,又问,你既然没见过胡四海那里的那只夜壶,怎么会知道得这样详细?刘成说我没见过,就不能听说过吗?然后他点点头,又一笑说,实话告诉你吧,你这只夜壶的事我确实是早就知道的。宋福立刻盯着他,嘴唇充满希望地张了张。刘成接着又说,可是,你知道这只夜壶给我带来了多少麻烦吗?宋福听了有些意外。
它怎么会,给你带来麻烦?
刘成用力哼一声,说村里给我做鉴定的事,你应该已经听说了。宋福慢慢低下头,不再说话了。显然,这件事他是早已听说了的。刘成说,不光是你,别人也都以为这只夜壶在我这里,如果没有这只夜壶,张全主任能给我搞出那样一份鉴定来吗。他说着看一眼宋福,现在你心里究竟是怎样想的我虽然不太清楚,但也能猜到一点,当初你把这只夜壶放到胡四海那里,自然是有你的用意,现在突然又想要回去了当然也有你的原因,可让你没有想到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