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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真出点什么闪失他也承担不起。宋福知道,胡四海这样说并不完全是推辞,他现在的生活内容确实只剩了喝酒。
就在不久前,胡四海刚刚因为喝酒在村里闹出事来。
胡四海由于每天都要买酒,身上的钱经常花得精光,因此就不得不向村里的小卖店赊账。但天长日久赊的账越来越多,却又总还不上,小卖店就给他立下规矩,只能现金交易,每次都要一手交钱一手沽酒,否则就一切免谈。如此一来胡四海也就陷入了困境。胡四海去田里劳动很少,每年挣到的工分还不够抵粮食款,因此手头并没有什么钱,小卖店一拒绝赊账,他也就很难再弄到酒喝。就在不久前的一天,胡四海发现小卖店里刚刚又进了几坛白酒,于是就在一天夜里偷偷钻进放酒的库房,索性抱着酒坛子大喝起来。一连几天,他就像一只钻进油缸的老鼠,在库房里喝醉了睡,睡醒了再喝,搞得昏天黑地。待小卖店的人去库房取货发现他时,他正躺在几个空酒坛子的旁边酣然大睡,浑身散发出呛人的酒气,库房里也充满一股屎尿的恶臭。张全主任得知此事,立刻让人将他从库房里抬到街上,足足用了几桶井水才将他泼醒。但即使将他泼醒了也没有任何办法,他的身上一文不名,集体户里也已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不要说赔偿这一次喝的酒,连过去的赊账也无法还上。
于是,这件事最后也就只好不了了之。
在宋福给胡四海送来这只夜壶的这个晚上,胡四海对宋福说,这只夜壶最好还是不要放在他这里,他现在已经不想再管任何与他无关的闲事了,也不想再承担任何责任。宋福听了沉默一阵,就走到胡四海的面前说,他明白胡四海的意思,但他已经很认真地想过,现在,把这只夜壶放到胡四海这里是唯一的办法,倘若再出什么意外,他也就只能认了。
胡四海翻起眼皮看看宋福,说你不后悔?
宋福连忙回答,不后悔。
胡四海问,真的不后悔?
宋福说真的不后悔。
胡四海点点头,说好吧。
10
关于这只青花夜壶会唱歌的事,我直到很多年后才想起问刘成。刘成告诉我,确有其事。他说后来曾请教过一位专门研究异常现象的物理学家,这位物理学家是这样为他解释的,如果仅从现象分析,当初烧制这只夜壶的陶土中很可能含有一种叫硅的物质,而硅是今天制作录音磁带的重要材料。从这个原理推测,大概是若干年后,当周围的环境又具备了与当初相似的条件,保留在这只夜壶里的声音就又重现出来。所以,这位物理学家说,这只青花夜壶当年的主人在尿尿时应该有听音乐的习惯。
刘成对我说,也就是通过夜壶这件事,他才发现,其实他并不了解胡四海。
胡四海是在一天下午突然来找刘成的。当时刘成正用一把锋利的斧子劈一块木板。这是一块已经有些糟朽的棺材板,刘成刚从一个荒坟里挖出来的,准备劈成木块冬天用来烧火。刘成正在奋力劈着,忽然闻到一股浓重的酒气,回头一看才发现是胡四海正站在自己的身后。刘成感觉胡四海有些异样,就放下斧子,问他有什么事。胡四海面无表情地说,你劈这种棺材板可要当心,这东西太脏,如果不小心把手扎破了就要感染,弄不好还会有生命危险。刘成点点头,笑一下说,你来找我,不会是只为说些话的吧。胡四海的心里好像在想什么,迟疑了一下才说,唔,确实有点事。刘成又很认真地看看他。他发现胡四海虽然一脸酒气,眼里的目光却很清醒。于是就和他一起来到屋里。这时胡四海才吞吞吐吐地说,有一件很难办的事,想跟刘成商量一下。刘成一听就笑了,说什么难办的事,还用跟我商量。胡四海就对刘成说了夜壶的事。胡四海对刘成说,现在的麻烦是,张全主任已经知道这只夜壶到了他的手里,一直在想方设法向他要,并警告他说,这不是一般的夜壶,一旦追究起来问题会很严重。刘成听了并没有立刻表态,想一想问胡四海,他现在打算怎么办。胡四海叹口气说他也不知该怎么办,他现在已经不想再惹任何麻烦。胡四海说,他和张全主任的关系从表面看好像没什么,其实很微妙,张全主任始终认定张茂主任当初的那件事是他干的,所以一直耿耿于怀,总想找个机会狠狠整他一下。
刘成立刻问,这样说,你是想把这只夜壶交出去了?
胡四海叹一口气,说,如果不交,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呢?
刘成说无论有没有办法,你既然受人之托,都不该这样做。
胡四海立刻苦起脸,说所以啊,我才来跟你商量看怎么办。
接着他又睃一眼刘成,说,除非,先把这夜壶放在你这里。
刘成一听就笑了,说这有什么了不起,放在我这里就放在我这里。
刘成对我说,他在此之前从没见过这只传说中的夜壶,不过在胡四海将这只夜壶交给他时,他还是感觉到了一点问题,那只传说中的夜壶应该是长方形的,而且完好无损,而胡四海交给他的这一只却是正方形的,壶嘴上还被磕出一个豁口。但是,刘成说,他在当时并没将这些细节放在心上,他还跟胡四海开了一个玩笑,说如果夜壶的壶嘴坏了,应该就不能用了,否则夜里摸黑撒尿时,搞不好会把鸡巴割破,真出了这种事问题可就严重了。刘成对我悻悻地说,他还是过于相信胡四海了,尽管他知道,无论胡四海交给他的这只夜壶是否真是传说中的那只夜壶,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它就是宋福交给他的,否则胡四海作为一个知青不可能弄到这种东西,但是,他在事后还是很快发现,胡四海在这个下午并没有完全对他讲实话,在此之前,张全主任从没去找过他,更不知道他的手里有这样一只夜壶。刘成因此又有些疑惑,既然张全主任并不知道此事,胡四海又为什么突然跑来他这里说这样一番谎话呢?
刘成说,也就从这时开始,他才意识到,这只传说中的夜壶应该很重要。
11
刘成很快听说,就在胡四海来找他的这个下午,张全主任也为了夜壶的事又去找过宋福。但张全主任这一次并没有直接提那只夜壶,只是心平气和地告诉宋福,村里已经正式做出决定,很快就要去铲平秋鸣山。宋福听了没有立刻说话,低头沉默了一阵才问张全主任,如果现在说实话,是否还来得及。张全主任仍然不动声色,只是嗯一声说,那要看你说的是什么实话。
宋福说,就是,就是关于那只夜壶的事。
张全主任点点头,说好吧,你说吧。
宋福说,这件事,我确实对你撒谎了。
张全主任似乎并不感到意外,只是笑了一笑。
宋福又吭吃了一下说,那只夜壶,确实是有的。
张全主任眯起一只眼,等着宋福继续往下说。
宋福说可是,现在这夜壶已经不在他这里了。
张全主任立刻一惊,连忙问,它在……哪里?
宋福慢慢低下头,好像不敢说出来。张全主任说没关系,你不要怕,究竟是怎么回事只管告诉我。然后又一拍胸脯,说无论什么事,都有我为你做主。宋福似乎仍有些犹豫,又嗫嚅了一阵,好像才终于下定了决心。他告诉张全主任,说这只夜壶,已经被胡四海拿去了。
张全主任一下吃惊地瞪大两眼,他问宋福,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宋福低下头,说胡四海不让告诉你。
张全主任气得刚要发作,又竭力忍住了。他用力喘出一口气说,他不让你告诉我你就可以不告诉我吗?宋福似乎很委屈,说其实,他已经对胡四海说过了,张全主任也正在追要这只夜壶,可是胡四海说,他张全主任懂个屁,就是真把这只夜壶给他,他也只能拿去撒尿。
这时张全主任的脸色就已气得铁青起来,他问宋福,这个胡四海……还说了什么?
宋福看一眼张全主任,似乎不敢说了。
张全主任说不要怕,你只管告诉我。
宋福点点头,这才又说,胡四海还说,这件事无论如何都不准告诉你,否则就让我想一想当初张茂主任的那件事,他说,他这个人一旦发起狠来可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
张全主任一听提到张茂主任当初的那件事,嘴角立刻抖了几抖。
他盯着宋福问,你这样怕胡四海,难道就不怕我吗?
宋福说可是,这个胡四海真的不好惹,他实在太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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