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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冬季里,上一年的小学毕业生,延宕一年之后,终于进校了,“复课”的决议也召来了学生们。校园里就比较热闹,甚至于有一种复苏的气象。男女孩子也是闲荡得厌了,多有些想念学校生活,也是牵挂前途,不知何去何从。来了才知道,说是“复课”,实际无甚课程可复,也无甚纪律可言,关于何去何从,依然音信茫茫。那些新人校的小孩子,对中学怀抱着虔诚心,倒还乖乖地坐在教室里,似乎要开始他们新一阶段的读书生涯。高年级生呢?新来的小孩子只会促使他们更加焦虑,因更加体会到自己滞留的处境。他们散在教室,走廊,操场,甬道。前一段打派仗砸碎的玻璃窗没有补上,大字报的墨迹洇化了,纸也黄了,再覆上几张新的,像打上补丁。操场一年多没有铺黄沙,露出贫瘠的土褐色。要说,校园真有些满目疮痍,可是有了这些年轻的男女孩子,情形就不同了,甚至,有了几分鲜艳。
在校园里略待些时间,就会发现,这遍地散着的人群里,其实是有几个特别突出的组合的,他们,或是她们,以各样的特质吸引了人们的注意。假如将此时的校园称作社交场,那么他们就是社交场上的明星。老实说,在学业停止,行政解散的学校里,因为有了他们,才有了另一种组织形式,将漫无秩序的人和事重新结构起来。当然,这是一种潜在的结构,但却是有紧张度的。外部的架式也许散了,可内里的却收揽和聚集起另一股精神。在这大革命中难免出现的无政府的隙漏间,是依赖一些不期然的因素,来担任组织功能的,它们有着奇异的令人服从的素质。其实,也没什么可惊怪的,有人群的地方就有社会。一种社会形式退去,自有另一种顶替上来。这也是社会的生理机能,随时随地进行着自我调节,决不会让它落入无序状态。
太阳如此之好,高朗而且富丽。只有在江南,又是近海口的地方,幸运碰上湿度较低的气候里,才会有的太阳。湿润的海风,以及饱满的地下水从地表和草木上蒸发出的小细水粒子,中和了干燥的空气。于是,温湿度恰到好处。太阳穿行过无限光年的氤氲,将最适度的光和影透射下来。物体,尤其是线条微妙的人脸,呈现出最和谐的轮廓。无论何种材质,在此都有一种剔透,显得精致和娇嫩。也是大革命的隙漏,自然的手笔渗透进来,绘下了唯美的图画。一年中,一月中,一日中,就有这样的一种时刻,事物忽现出极美的一面——光,影,氤氲,全转到那么一个角度,将最优质的形式烘托出来。有许多势态,就是在此时转机。人的视觉,有一种美妙的婆娑,每一道光附着影,像柳丝般垂挂在眼睑,将视觉分析得极为纤细,而且灵敏,随了睫毛的眨动,索索作声。南昌他们实在是足不出户太久,他们的感官此时就好像一下子裸露出来,无遮无掩,对户外的亮度,热度,明暗度,都需有重新认识似的,惊惶之后,紧接着是高度的兴奋。他们贪馋地打量四周,多亏了他们的荣誉心,才不至于失态,而使他们矜持着。他们在这操场中央站立一时,视觉方才适应,对周遭事物有了辨别力,于是,注意到了她们。
她们总共有三至四人,立在操场边的甬道上,甬道的另一边是学校的铁丝围篱。铅色的铁丝编织成菱形网格,外面就是人行道,栽种着树干粗大的悬铃木,此时,叶子已落尽,背景就变得疏阔了。她们这几个,衣着是蓝和米黄,效果是轻盈的。上午十时许的光,略从上方斜射过来,穿过悬铃木的枝权,再穿过铁丝围篱,经过无数微小块面的折返,来到她们身上,几乎是璀璨的了。她们这几个,简直像是琉璃做的,通体透明,这是什么受光体啊!她们不是那种最夺目的,因为色彩、质地,和线条都是特别纤细的,在视觉中不怎么占位,可是,一丝一缕地划出了疆域,再不会混淆模糊。这是什么样的笔触呢?只有造物才会有的微妙和灵动。现在,她们从整体的画面中显现出来了,你才发现,原来她们就是这画面中的亮色。像这样的亮色还有几处,也就是方才说的一些不期然的因素,起到组织结构的作用。这些亮色分别在各处,将碎枝末节一总收拾起来,形成画面。从画面走进去,走入她们这个局部,将其中的细则加以分析,亦会发现这亮色里的个性成份。她们多是有些轻佻的生性,但轻佻这一种生性在年轻人身上非但不减损,反而会增添美感,因为是天籁。这种生性大凡没什么头脑的,年轻人,尤其是女生,要什么头脑呢?有头脑会使她们失去自然。头脑里滋生出的那个叫作“思想”的东西,是个累赘,让人脸色萎黄,青春早逝。就让她们无思无邪,做爱娇的小动物。况且,要知道,这样的时刻是极短暂的,就像花吐蕊,鸡雏出壳,几乎只一刹那之间。紧接着,她们便要踏人世事,沾染污浊。到那时候,轻佻就差不多是一桩恶习,没头脑则会使事情雪上加霜,越来越坏下去。而现在,正是在开初阶段,她们轻盈得仿佛要飞上天。你看她们立在那里的种种姿态,完全没有意识到是在卖弄风情。但她们又决不是颟顸,相反,她们很聪明,小心里知道有人在看她们,她们呢,也很喜欢。于是,有意无意地要做给人们看。她们选择站在操场边上,就有点这个意思。
操场中央的这一伙,目光停留在了她们身上。说真的,他们并不懂得欣赏她们,因他们也是同样的年轻,同样的无知无觉,同样也是好看的。是这样的人生阶段,同龄人都是好看的,睁眼就是美景,所以稀罕的不是这个,那么是什么呢?他们还不能够自知,其实就是这两种好看之间的吸引,有一种同道的心情。她们站在那边,他们站在这边。如果只是单个儿的“她”和“他”,也许不够引起注意,但因人数多,就有了体量。这是从客观视觉的角度,要从性格着手分析呢,那就是年轻人都喜欢热闹,喜欢人多。现在,她们觉察他们在看她们了,差不多是同时,说不定还更早一些,她们已经在看他们了。这一群新来者可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她们可说比旁人兴趣更大点,这也是好看和好看之间的特别的好感,还是因为她们生性轻佻。她们,十七岁和十八岁的年龄,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对异性生出好奇了,这一伙异性又显然与她们身边的那些不同。就像方才说的,他们是来自社会权力的那一部分,特权的优势自有一股强悍,再加上来自性格那方面的异质,他们就格外的具有性别感了。当然,他们双方都不懂得性别感意味着什么,就只是满心喜悦地看和被看。一方放肆些,一方矜持些。放肆的一方也许更羞怯,矜持的一方也许更大胆。所以,他们又是直率,又是言不由衷。就在这样的看和被看之间,悬铃木上,枝权的关节处爆开了星星点点的新绿,校园里无人知的角落,有几株迎春花的,也开出了疏朗的小黄花。
他们彼此看来看去,其实早已看成了熟人,可还是没有认识。双方都在等待着一个契机,也是条件尚未成熟吧!似乎是,双方都挺喜欢,甚至是沉溺眼下的胶着的状态,这里面有着遐想的快乐。人生还没开头,他们的胃口都没撑开,只需要少少的一点点,就足够他们享用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