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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获-2007年2期-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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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充满了倏忽来,又倏忽去的少年人。在那场事故之后,他们家沉寂了一段,直到一九六六年六月,学校停课。在革命的紧张空气的另一面,社会却是松弛下来,原有的秩序解散了,于是,海鸥的客厅逐渐解除戒备,重新开放了。这一回的座上客是完全不同的人,他们是合着小老大的另一种身份,就是军干子弟的身份。要说,他们,这些干部子弟本应是社会的主流,但此时此地,他们却在别样的境遇里。他们的父母处于不利的地位,他们也从运动中退潮下来,由各种途径,走进小老大的客厅。这里,确有一股子逍遥的气氛,专为失意的少年革命家所准备着。 
  小老大的客厅——所谓客厅,只是一种修辞性的说法,事实上,这里也是他的卧室,还是他和外婆的饭厅,但是,它又确有着客厅的意味,那就是社交集会的意味。它是一个社交场所,充斥着清谈的风气。和革命时期的清谈不同——还是拿陈卓然做代表,陈卓然的清谈是轩昂的,“雾月十八日”式,多少染着浮夸的激情,但是饱满啊!胸襟大啊!那欧式的长句子,无穷的装饰语,堆砌出一个壮美的辞藻宫殿。在这里的清谈,却是阴柔的,就像什么呢?就像楚辞,南昌头一回来到小老大的客厅,听见他念的屈原的《离骚》。再举几句为例,“少司命”:秋兰兮糜芜,罗生兮堂下。绿叶兮素华,芳菲菲兮袭予。夫人自有兮美子,荪何以兮愁苦?——是另一路的浮夸,绮糜的华丽的浮夸。两者都是空想,前者是空想白命救世主,后者是空想的慰藉。年轻人的头脑里,其实都有着无限的虚无,靠什么来填充?还是靠虚无填充,但这一回的虚无是有着形式的外壳,所以他们就又都成为形式主义者了。他们就这样以虚空来抵制生活的实质性,因生活的实质性是有压力的。而南昌却是一个例外,小老大注意到了这一点。他感觉到这个青年显然缺乏一种本能,就是压力来临时闪身让开,相反,他迎面而去。这也可以视作为勇气,但终究是危险的。 
  一日,南吕细看着小老大窗台下一株龟背,然后问道:为什么每一片叶子只能从前一片叶子的根部发出来?小老大说,这就是代和代的关系,无法僭越的继承关系。可是,南吕说,这样顺一边延伸过去,都失去平衡了。小老大解释,这是盆栽,要在地上,你就会看见,到某一个阶段,枝叶自己会着下根,形成独立的一株,事情先是倾斜倾斜,最终还是平衡,这就是大自然。南昌又问:这是不是宿命论呢?小老大看他一眼,觉得触动了青年的某一处内心,略停了停,他说:你知道龟背的叶片为什么破出这些穿孔?青年摇头说不知道,小老大告诉道:龟背是一种热带雨林的植物,那里的气候多是风雨骤来,像龟背这样阔大的叶子很容易受伤,于是,经过长时间的优胜劣汰,形成了叶片上的漏孔,穿风过雨,消解冲击力,保护了自己。青年看着小老大,认真听他说话。他的单睑长梢的眼睛,有着黑漆漆的眸子,神情十分专注,可是却差一点悟性,小老大心想。不过他却也有些喜欢这青年,喜欢他的认真。他知道,这一屋子的人,大约只有他是认真听自己说话的,虽然还是听不太懂,甚至,难免南辕北辙——这就是太过认真的缘故。小老大的话,是要靠悟性的。这青年是另一种思维方式,是靠“啃”的,蚂蚁啃骨头的“啃”。 
  他们后来又有一次谈到龟背叶子上的漏孔。这天,小兔子收到隔离审查的母亲送出来的一张字条,字条头一句是:好久不见,小兔子长高了吧——小兔子读到这里就哭了。恸哭一场,下午携女朋友去了南翔古漪园。人们在小老大客厅里调侃这事,南昌先不作声,后是说出两个字:轻浮。这口吻无疑和整个气氛不相谐,扫了大家的兴。南昌对至亲,政治,还有男女间的关系,认识和理解都是教条的,正因为教条,才会过于严肃。于是,无论是小兔子的哭,携女朋友出游,还是众人的笑谈,都使他心生反感。人们悻悻地散去,留下南昌一个人。南昌从来都是一个不谐和音,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要来这里,都影响了小老大客厅里的气氛。停了一会儿,南昌以为小老大会责备他,可是没有,小老大说起了龟背叶子上的缺口和滴孔。他说:小兔子就是龟背进化以后的叶子。这一回,南昌听懂了一点,他沉默一下说:这片叶子变得残破不全。小老大不禁在心里赞一声,他体会到这青年的思想的锐度。可是,他这么尖锐,除了伤自己,对谁有益处呢?静了一会儿,小老大说起了小兔子这个人。 
  小兔子是家中最小的孩子,出生在和平的日子,不像上面的哥哥姐姐,在战争环境里,一个娩在苏北根据地的船上,另一个则在鲁南保卫反击战时期,生在老乡的炕头上,跟随着军队颠沛流离。战争中,人的感情是激昂的,同时也是粗糙的,所以,直到有小兔子,方才体验儿女情长。自然,就对这一个格外的顾怜,甚至是纵容的。和所有受宠爱的孩子一样,小兔子性格软弱,缺乏克服困难的意志,他学习成绩一般,中考的分数只够录取区级重点中学。他的母亲没有运用政策或权力,将他调配到市级重点中学,一来是母亲的原则性,二来也是,那些中学往往地处郊区,需要寄宿,不如听其自然,就在本地区的中学就读。也和所有宠爱孩子的家长一样,他们并不对他寄托远大的期望,只要他在身边,看得见,摸得着。其实呢,也是战争中的人,对和平生活缺乏想象。前面说过,小兔子就读的中学在城市中心,以中上层市民子弟为众,家境普遍小康,又临繁华的商业街区,不免染上些浮华。那男生,尤其到了高中,穿了裤缝笔直的毛料裤,铮亮的皮鞋,手腕的衣袖里,露出坦克链的手表,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就像旧时洋行里的职员。女生更成熟得早,在照相馆摹仿好莱坞明星拍沙龙照。并且,学校里暗暗流传着谁和谁谈恋爱的闲篇。小兔子在这环境里,耳濡目染,就也沾了不少市民的习气。所谓市民的习气,就是一个安居的社会对生活的要求,有享受,但求实际。不过,小兔子是天真的,到底没有市井的积淀,就不俗,而是挺清新。所以,你不觉得吗?小老大问南昌,小兔子是个好看的男生,像这样从小受保护的孩子,多半会是温存的性情——小老大伸出手掌,意思是,让他把话说完——当然,他是有些轻浮,我同意。 
  南昌看着小老大的手掌,被太阳光穿过,透出肌肤下交织的筋脉,筋脉与筋脉之间,有无数细密的空隙。就像一片叶子,龟背的叶子。南昌想说他对小兔子没有成见,但也知道小老大并不是要说合他与小兔子的意思。小老大好像岔开了话题,但也好像正说那事,南昌头脑很糊涂,小兔子那人倒清晰起来,小老大用简单的线条勾勒出一个轮廓。等下一回遇见小兔子,果真看不出他经历过任何伤心事的样子,也看不出对南昌存什么芥蒂——那日的事他虽不在场,但事后一定会有人传给他,这里的人都是耳报神,发生任何事,立即个个报到,只除了一个人,就是南昌。南昌在这里,明显受孤立。但大家也看得出,小老大很照顾他,是社交场的风范,不让一个人受冷落?抑或是有特别的垂青。总之,碍着小老大的面子,大家勉强接受了他。小兔子对南昌,还那样,不特别近,也不特别远,这时候,南昌也感受到小兔子的纯真。初秋的季节,方才下过一场雨,小兔子在衬衫外面套一件藏青毛线背心,头发略留长了,一绺额发搭在眉心,脸色干净,正义,看上去就像一个“五四青年”。他双手插在裤袋里,立在房间中央,笑盈盈的。四周围的人呢,也对他笑。笑来笑去,终于笑不可仰,满堂开花。南昌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他们之间显然有默契,可南昌进入不了。但是,快乐是有感染力的,他不禁也微笑了。 
  抑郁的积成需要许多成因,但消除有时候却只在一瞬间,似乎一阵风,将阴霾吹散了。它在某种程度上是物质性的,当生理运动克服一系列困难,走出关隘,在一个特别的契机里,结束了周期。这一个契机不晓得藏在哪里,也不知道是以什么样的形式,两下里都是茫然不觉,不期然间迎头撞上。这一瞬,真犹如金石进裂,云开日出。许多无名的快乐,一下子从板结的心底里挤上来。这也还是和青春有关系,元气和活力如岩浆一般喷薄而出,然后迂回过凸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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