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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火光中看来正是奋扬。我想我身材魁梧,从门口混进去目标太大,不容易成功,只好绕到后院去翻墙。
世子府第是城父最高大的房子,不过围墙不算太高,但要跳上去还得有一个助跑的过程。我退了十来步,昏暗中看准灰白的墙头冲过去,刚刚起跳,就看见墙上冒出一颗黑乎乎的头颅。我心里一慌,差点摔倒,急切中攀墙头的手马上变成抓,揪住那颗脑袋,结果是将一个大活人揪出了墙。他的怀里掉出了一些什么东西,是一把青铜酒壶和几块玉,还有一小袋珍珠。
这个人我认识,他是奋扬的家奴。
我以为他是听说楚王要派奋扬杀世子,所以抢先来世子府上偷东西的。其实他是奋扬派来通知世子逃走的,趁世子家忙乱,顺手偷了点东西。他说,世子已坐着马车,带着妻子和儿子,连夜逃走了。
“逃到哪儿去了?”
“去吴国了,他们说要去吴国的。”
“你不用骗我了,你的眼睛贼忒兮兮的乱转,就是在说谎!”
“不敢说谎……”
“你认识我是谁吗?”我用力捏住他的肩,听到骨头喀的一声响,紧接着听到他一声惨叫,大概肩胛骨已被我捏断了。我不禁对自己的手劲感到满意。
这样,他告诉我世子其实逃去宋国了。他还努力要我明白,因为我是伍子胥,跟他的主人奋扬是好朋友,所以他才决定告诉我的,并不是看在我手劲大能捏断他的肩胛骨的份上,换作别人,把他的肋骨全部捏断,他也不会说的。
奋扬对世子倒也忠心,我想,他宁可断送自己在楚国的前程,也要私自放世子逃走,我说他傻气是没有错的。可是我想不到他傻的程度会那么深:让他手下的士兵把自己绑起来,用囚车将自己押送到郢都。我想,这还不如自杀来得干脆呢。可是奋扬傻人有傻法子,傻人也有傻福气,竟有办法让熊居免去他的罪,仍旧官复原职,回城父来当司马。
奋扬放走世子,楚王熊居当然勃然大怒:“话从我的口中出,从你的耳朵进,难道那句话自己长了翅膀会飞,飞到世子的耳朵里去了?”
奋扬说:“我自己跟他说的。大王曾对我说过,‘你给世子当差,要像给我当差一样。’我当然要听大王的话了。我想如果有人叫我来对大王不利,我一定会向大王告密,大王叫我对世子像对大王一样,所以有人要对世子不利,我也得报告世子。后来想想,是大王要杀世子的,我没做到,罪不可恕,只有死路一条,后悔也来不及了。”
熊居说:“你私自放掉世子,还敢来见我,胆子真够大的!你不怕死吗?”
奋扬在关键时刻是不傻的,他想熊居既然问他怕不怕死,那就是还有活着的可能,所以必须装孙子,逃过一劫。他说:“不能执行大王第二个命令,是一条罪;如果怕死不来向大王请罪,是两条罪了。而且世子现在也没有反叛的迹象,实在没有什么罪名可以杀他,如果大王的儿子能够活下来,我死了……我死了也就罢了。”
熊居听他说得可怜,心软下来,说:“算了算了。反正那小畜生逃也逃了,世子的位置总算空了出来,可以让我的宝贝儿子阿珍来顶这个缺,你办事不力我也不追究了。”
7、送死
不追究奋扬,不等于不追究我父亲。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里,我哥哥问我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我懒得回答他,只是说:“如果大王杀了父亲,你打算怎么办?”
哥哥黑着脸说:“你这乌鸦嘴,从来说不出吉利话!父亲好好的,大王怎么会杀他?”
我叹了口气,说:“世子已经逃走了。大王让奋扬杀他,他听到风声,已经连夜走了。”
哥哥一愣,说:“那奋扬呢?他是不是一起逃了?”
“不知道,奋扬没那么聪明吧。”
奋扬获得赦免的消息传来,我哥哥还挺高兴的,以为我父亲也可以逃过杀身之祸。可是过了几天,鄢将师驾着驷马送来了我父亲的亲笔信。
鄢将师在朝中当右领,又是费无极推荐给楚王的人,我父亲别说身在狱中,就是还在当世子的太师,也不可能差得动他,所以这信当然是楚王熊居派他送来的。鄢将师说他先到我哥哥的封地棠邑去,打听到我哥哥在城父,又赶到城父来了。
我父亲的信是这样写的:“书示尚员二子:我因为向大王进谏,弄得大王不大高兴,现在身处监狱中待罪。大王因为我们家世代对国家有功,免去了我的死罪,要让大臣召开一个听证会,以便决定我的处罚,再改封你们的官职。一收到这封信,你们兄弟就星夜赶来郢都,如果迟了,会加重我的罪名。”
哥哥读了这封信,一声不响,就递给了我。
鄢将师对我哥哥说:“你们家世代忠臣,大王当然是不会忘记的。大王对我说,他冤枉了世子,心里觉得很内疚,因此已经准备升你父亲的官,拜他为相国,你们兄弟都封侯,你封为鸿都侯,你弟弟封为盖侯。”
哥哥说:“封侯什么的,我也不敢想,只要我父亲性命能够保住,我就心满意足了。”
鄢将师说:“这是大王说的,难道还有假吗?你也不用客气了。”
“那么……这是真的了!”我哥哥伍尚是个文人,人们都说文人的肠子要比别人多转几个弯,其实文人是最容易受骗的,因为他们的怀疑精神并不彻底,只会研究别人话中的破绽,不明白越是骗人的话破绽越少。鄢将师这几句屁话,就说得哥哥满脸笑容,心花怒放,连忙招呼下人准备酒菜,宴请鄢将师。这一顿,我喝了个大醉。
第二天,哥哥到我的房间里来,见我什么东西都没有打理,就催我赶快收拾。我说:“你相信鄢将师的话?”
哥哥说:“你觉得哪里不对?”
我觉得他真是愚不可及,只好分析给他听:“大王连世子也要杀了,怎么会赦免父亲?如果真的像奋扬那样赦免了,那可已经是莫大的恩典了,为什么还要给我们两个封侯?你有什么功劳?我又有什么功劳?这是诱骗我们两个去送死的,去了就别想活。”
“可是那封信确实是父亲的亲笔信,父亲怎么会这样骗我们?”
“父亲这个人你难道还不明白?他是一个草包,草包只知道愚忠,愚忠就往往不顾亲情。”我说到这句话,心里一酸,双眼发热,想在我们这个显赫的家庭,我也不过落得衣食无虑,并没有得到过什么封赏,现在却要我去为这个家庭送命,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我接着说,“依我看,父亲是怕他被杀掉后,我们两个要找大王报仇,所以还是大家一起死了干净,省得以后我们闹得天下大乱。”
哥哥却还是往好处想,说:“你这不过是自己的推测罢了。万一父亲信里写的是真的,我们如果不肯回郢都去,岂不是害死了父亲?”
“你怎么连这一点也想不通?”我大声说,“如果我们在外面,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大王心里有所顾忌,就不敢杀父亲了;你如果去了郢都,只能让父亲死得更快。”
“唉,如果事情真的已到了这一步,我还是要去郢都的。”他说了必须去的三条理由,“即使是父亲的最后时刻了,我也不能让他感到绝望;做儿子的,为父亲而死,也是理之当然;只要能见上父亲一面,死了也甘心,万一他们一不做二不休,害死了父亲,这最后一面也没见上,岂不是要抱憾终身!”
我想,哥哥靠着爷爷的余荫,算是封过了爵的,他要死就去死吧,我也不想阻止他,反正他是长子,这样去死也是他的义务。我可不想死,我没得到过我家的什么好处,一身本领也还没有施展的机会,既没有名垂后世的资本,也没有真正享受过荣华富贵,我怎么肯就这样死掉?
这是什么鬼世道,所有好处总是让长子先得着,封赏是这样,继承权是这样,就连逢年过节搞个仪式什么的,也是长子出风头,沾光,次子只能做做跟屁虫,即使是跟屁虫,做得成做不成也要看别人高兴不高兴。长子是父母一夜欢娱的结果,次子也是父母一夜欢娱的结果,可是这两个结果却如此不同,我一直不喜欢这种破制度。
所以,我没有跟哥哥一起去郢都,而是向他拜了四拜,算是诀别。我坚持认为,和父亲一起去死很不值得,倒不是怕死,而是不值得。哥哥不明白我说的不值得是什么意思,擦着眼泪问我要到哪里去。在这种时候,我当然得说得嘴硬一点,别让他觉得我其实一直心中怨气冲天,免得他死不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