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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我是沁珠,才从火车站来,你现在不回学校吗?”
我答道:“本来不打算回去,不过你若要我回来,我就来!”
“那很好,不过对不住你呢!”
“没关系,……回头见吧!”我挂上耳机后,便忙忙跑到院里告诉我的同乡说:
“沁珠回来了,我就要回学校去。”他们知道我们的感情好,所以也没有拦阻我。
只说道:“叫他们雇个车子去,明天是礼拜,再同张小姐来玩。”我说:“好吧,
我们有工夫一定来的。”
车子到了门口,我匆匆地跑到里边,只见沁珠站在绿屏风门的旁边等我呢,她
一见我进来,连忙迎上来握住我的手道:“怎么样,你好吗?”
我点头道:“好,沁珠,你真瘦了,你究竟生的什么病?怎么我写快信去,你
也不回我,冷不防的就来了呢?”沁珠听我问她,叹了一口气道:“我是瘦了吗?
本来病了一个多月才好,我就赶来了,自然不能就复元。……我的病最初不过是感
冒,后来又患了肝病,这样绵绵缠缠闹了一个多月。你的快信来的时候,我已好些
了,天天预备着要来,所以就不曾回你的信。北京最近有什么新闻没有?”
“没有新闻,……北京这种灰城,很难打破沉闷呢!……你吃过饭了吗?”
“我在火车上吃的,现在不饿,不过有点累,今天咱们一床睡吧,晚上好谈话。”
我说:“好,不过你既然累了,还是早休息的是,并且你的病体才好,我看有
什么话明天慢慢地讲吧。”“也行,那么我们去睡,时候已不早了。”我们一同上
了楼,我把她送进二十五号寝室。秀贞和淑芳也在那里,她们都忙着问沁珠的病情,
我就回自己房里睡了。
第二天下课的时候,沁珠到课堂来找我,她手里还拿着一本日记,她在我旁边
的空位子上坐下,那时我正在抄笔记,她说“你忙吗?这是什么笔记?”
“文学史笔记,再有两行就完了,你等等,回头我同你出去。”沁珠点头答应。
我忙把笔记抄完,和她一同出来下了楼,我们一直奔学校疗养院去。这是我们常来
的地方,不过在暑假的三个月里,我们是暂离过,现在又走到这里,不禁有一种新
鲜的感觉和追忆。我们并肩坐在酴醾花架旁的长椅上,我开始问她:“这是谁写的
日记?”
“我写的。”她说。
“什么时候写的。”我问。
“从今年一月到现在。”她答。
“我可以看看吗?”我问。
“全体太琐碎,……不过有几页是关于我和伍的交涉,你可以看看,也许你能
帮助我解决其中的困难。”她说。
“好,让我看看吧。”我向她请求的说。
“不用忙,咱们先谈谈别的,回头我把那几段有关系的,作个记号,你拿到自
修室去看吧!”
“也好,我们谈些什么呢,现在。”
“别忙,我还有事情和你商量,……近来我觉得学体育没什么意思,一天到晚
打球,跳舞,练体操,我真有些烦腻,要想转科吧,又没有相当的机会,并且明年
就毕业了,转科也太不上算。所以我想随它去,我只对付着能毕业就行了。我要分
出一部分时间学文艺。《北京日报》的编辑,是我的朋友田放,他曾答应给我一个
周刊的地位,我想约几个同学办一个诗刊,你说好不好?”
我很赞成她的提议,我说:“很好,你再去约几个人吧,我来给你作一个扛旗
的小卒,帮你们呐喊——因为新诗我简直没作过呢。”我们商量好了,她就去写信
约人,我就回到自修室把她的日记有记号的地方翻出来看。
一月二十日:今天早晨天空飞着雪花,把屋瓦同马路都盖上了,但不很冷,因
为没有风。我下课后,坐着车子去看伍……他已搬到大方院九号。这虽然是我同他
约定的,不过在路上,我一直踌躇着,我几次想退回去,但车夫一直拉着往前走,
他竟不容我选择。最后我终于到了他的家门口,走下车来,给了车夫钱。那两扇红
漆大门,只是半掩着。可是我的脚,不敢往里迈,直等到里面走出一个男仆来,问
我找谁,我才将名片递给他说:看伍念秋先生。他恭敬地请我客厅里坐坐,便拿著
名片到里面去。没有两分钟伍就出来了。他没有坐下,就请我到屋里去坐。我点头
跟他进去,刚迈进门槛,从屏风门那里走出一个少妇,身后跟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
两只水亮的眼睛,把我望着。那个少妇向我鞠躬说道:“这位是张小姐吗?请里边
坐吧。”同时伍给我介绍她,我叫了一声“伍太太”。我们一同进了屋子,伍摸着
那个男孩的头道:“小毛你叫张姑姑。”男孩果然笑着叫了一声:“张姑姑!”我
将他拉到身旁问他多大了。他说:“五岁!”这孩子真聪明,我很喜欢他,我应许
下次买糖来给他吃,他更和我亲近了。……她呢,进去替我们预备点心去了。她是
一个很驯良服从的女人,样子虽长得平常,但态度还大大方方的,她自然还不知道
我和伍的关系。所以她对我很亲热。而我呢,并不恨她,也不讨厌她,不过我心里
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难过。伍的两眼不时向我偷看,我只装作不知。不久她叫女仆
端出两盘糖果和菜,她也跟着出来。她似乎不很会应酬我们,彼此都没什么话说,
只好和那个五岁的男孩胡闹,那孩子他还有一个兄弟,今年才两岁多,奶妈抱出去
玩,所以我不曾见着他。
一点钟过后,我离了他们回学校,当我独自坐在书案旁,回想到今天这一个会
晤,我不觉自己叹了一口气道:“可怜的沁珠,这又算什么呢?……”
二月十五月:伍近来对我的态度更热烈了,昨天他告诉我;他要和她离婚。—
—原因是她不知从哪里听到了我们俩的关系,自然她不免吃了醋,立刻和他闹起来,
这使他更好决心倾向我这边了。 不过, 我怎么能够赞同他这种的谋图呢!我说:
“你要和你的夫人离婚,那是你的家务事,我不便过问,不过,我们的友谊永久只
维持到现在的程度。”他被我所拒绝,非常痛苦地走了。我到了自修室里,把前后
的事情想了一想,真觉得无聊,我决定以后不和伍提到这个问题,我要永久保持我
女孩儿自尊的心……
五月十日,现在伍对我不敢说什么。他写了许多诗寄给我,我便和他谈诗。我
装作不懂他的含义,——大约他总有一天要恼我的,也好!我自己没有慧剑,——
借他的锋刃来割断这不可的情丝倒也痛快!……唉!不幸的沁珠,现在跪在命
运的神座下,听宰割,“谁的错呢?”今夜我在圣母前祈祷时,我曾这样的问她呢!
六月二十五日,伍要邀我到北海去,我拒绝了。这几天我心里太烦,许多同学
谈论我们的问题,她们觉得伍太不对,自己既然有妻有子,为什么还苦苦缠绕着我。
不过我倒能原谅他,——情感是个魔鬼,谁要是落到他手里,谁便立刻成了他的俘
虏,……今后但愿我自己有勇气,跳出这个是非窝,免得他们夫妻不和……
沁珠的日记我看过之后,觉得她最后的决心很对,当我送还她时,曾提到这话。
她虽然有些难过,但还镇静。后来我走的时候,她开始写诗,文艺是苦闷的产儿,
希望她今后在这方面努力吧!
第六章
光阴走得飞快,沁珠和我都还有两个月,就要考毕业了。这半年里,她表面上
过得很平静,她写了一本诗,题名叫作《夜半哀歌》。描写得很活泼,全诗的意境
都很幽秀,以一个无瑕的少女的心,被不可抵抗的爱神的箭所射穿,使她开始尝味
到人间最深切的苦闷。每在夜半,她被鸱枭的悲声唤醒后,她便在那时候抒写她内
心的悲苦。——当然这个少女就是影射她自己了。这本诗稿,她不愿在她所办的诗
刊上发表。给我看过以后,便把它锁在箱子里了。我觉得她既能沉心于文艺,大约
对伍的情感,必能淡忘,所以不再向她提起,她呢,也似乎很心平气和地生活下去。
不久考毕业了,自然更觉忙碌,把毕业考完,她又照例回家去省亲,我仍住在学校,
那一个暑假,她过得很平静,不到开学的时候,她已经又回到北京来。因为某中学
校请她教体育兼级任,在学校招考的时候,她须要来帮忙的。
那一天,她回到北京的时候,我恰巧也刚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