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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便到了颐和园。我们进门,看见小小的土坡上,闪着黄色小朵的野菊,狗
尾巴草如同一个简鄙的樵夫,追随着有点野性的牧羊女儿,夹杂在黄花丛里,不住
向它们点头致敬。我们上了小土山,爬过一个不很高的山峰,便看见那碧波潋滟的
昆明湖了。据说这湖是由天下第一泉的水汇集而成的。比一切的水都莹洁,我们下
了山,沿着湖边走去。的确,那水是特别清澄,好像从透明的玻璃中窥物。——那
些铺在湖底平滑的青苔,柔软光滑,同电灯光下的丝绒毯一样的美丽可爱。还有各
种的水草,在微风扇动湖水时,它们也轻轻地舞了起来。不少的游鱼在水草缝里钻
出钻进,这真是非常富有自然美的环境。我们一时不忍离去。便在湖边捡了一块干
净的石头坐下,我们的影子碧清地倒映水面。当我瞥见时,脑子里浮起了许多的幻
想,我不禁叹息说:“唉!这里是怎样醉人的境地呵!倘使能够长久如此便好了,
……但是怎么能够呢?”
“事在人为,”伍他这样说:“上帝制造了世界,不但给人们苦恼,同时也给
人们快乐的。”
“那么快乐以后就要继之以苦恼了,或者说有了苦恼,然后才有快乐。果然如
此,人间将永无美满,对吗?”我这样回答他。伍似乎也有些被我的话所打击,当
他低头凝想,在水中的影子里,我看见他眼里怅惘的光波,但是后来他是那样地答
覆我,他说:
“快乐和苦恼有时似乎是循环的。即所谓乐极生悲的道理,不过也有例外,只
要我们一直的追求快乐,自然就不会苦恼了。”
“但是人间的事情是概不由人的呵!也许你不信运命。不过我觉得人类的一生,
的确被运命所支配呢!比如在无量众生之中,我们竟认识了。这也不能说不是运命,
至于我们认识之后怎么样呢?这也由不了我们自己,只有看运命之神的高兴了。你
觉得我这话不对吗?”
伍他真被我的议论所震吓了。他不能再说一句话来反驳我。只是仰面对着如洗
的苍空,嘘了一口长气。——我们彼此沉默着,暗暗地卜我们未来的命运。
这时离我们约三丈外的疏林后面,有几个人影在移动,他们穿过藤花架,渐渐
走近了。原来是一个男人两个女人,那个男人大约二十四五岁吧,穿了一套淡咖啡
色的洋服,手里提着一只照像匣,从他的举止态度上说,他还是一个时髦的,但缺
乏经验的青年。那两个女人年纪还轻,都不过二十上下吧,也一律是女学生式的装
束,在淡素之中,藏着俏皮。并且她们走路谈话的神气,更是表现着学生们独具的
大方与活泼。两人手里都拿着箫笛一类的中国乐器。在她们充满血色的皮肤上,泛
着微微的笑容,她们低声谈着话,从我们面前走过,但是我们看见他们在注意我们,
这使我们莫名其妙地着了忙,只好低了头避开她们探究的日光。那三个人在湖边站
了几分钟,就折向右面的回廊去,我们依然坐在这里继续的谈着。
“沁珠!”伍他用柔和的声音喊我的名字。
“什么?”我说。
“我常想象一种富有诗意的生活,——有这么一天,我能同一个了解我的异性
朋友,在一所幽雅的房子里同住着,每天读读诗歌,和其他的文艺作品。有时高兴
谁也可以尽量写出来,互相品评研究。——就这样过了一生,你说我的想象终久只
是想象吗?”伍说。
“也许有实现的可能吧!因为这不见得是太困难的企图,是不是?”我说。
伍微微地笑了笑。
一阵笛声从山坡后面吹过来,水波似乎都被这声浪所震动了。它们轻轻地拍着
湖岸的石头,发出潺潺的声响。这个声音,打断了我们的谈话。大约经过一刻钟笛
声才停住了,远远看见适才走过的那三个年轻人的影子,转过后山向石船那边走去。
时间已过午了,我们都有些饿,找了一个小馆子吃了一顿简单的饭。我们又沿着昆
明湖绕了大半个圈子,雇了一只小划子在湖里荡了很久,太阳已经落在山巅上了。
湖里的水被夕阳照成绛红的浅紫的橙黄的各种耀眼的颜色。我们将划子开到小码头
上,下了船仍沿着湖堤走出园去,我们的车子回到城里时,已经六点半了,伍还要
邀我到西长安街去吃晚饭,我觉得倦了,便辞了他回学校来……
“这可以说是沁珠浪漫史的开始,”素文述说到这里,加了这么一句话,同时
她拿起一个鲜红的苹果,大口的嚼着。
“有了开始当然还有下文了。”我说。
“自然,你等等,我歇歇再说。”素文将苹果核丢在痰盂里,才又继续说下去。
第四章
四点钟以后,各科的功课都完了,那些用功的同学,都到图书馆和自修室去用
功。但有一部分的同学,她们懒洋洋地坐在绿栏杆上,每人身上披了一条绒线的围
巾,晒着太阳,款款地谈着。最近,她们得了一个新题目就是研究“恋爱”。在她
们之中有一位叫常秀卿的同学,新近和一个某大学的教授来往得非常亲密。每日下
课以后,总有电话来邀她出去。常常很晚才回学校,本来学校的规矩,九点钟就关
上大门,但在大门的左边,却开了一个小门,另派看门的守着,非到十二点钟不许
关门,因此她们进进出出非常方便。
这一天绿栏杆上,照例又有三四个人在那里晒太阳闲谈。远远看见常秀卿从栉
沐室里出来,头发烫成水波纹的样式,盖着一个圆圆的脑袋,脸上擦着香粉胭脂,
好像才开的桃花,身上披了一件秋天穿的驼绒绛色的呢大氅,嘴里哼着曲子,从她
们面前走过。
“喂!老常!几时请我们吃糖呵?”文科的小李笑着问,——原来这是一个典
故。因为有一次有一个同学,她和人定婚时,曾带回几盒子巧古利糖,分给大家吃,
从此以后“吃糖”便成了订婚的代名词了。
常秀卿听见小李这样问她,向她耸耸肩说道:“快啦,快啦,你们等着吧;”
她说完便到外面去了。小李似乎有些牢骚,她叹了一口气道:“哪天我也找个爱人
玩玩,你看她那股劲!”
“那是人家有了爱人,心是充实的,你呢?”小张接着说。
“唉,算了吧,要想找爱人,那还不容易?只要小姐高兴,立刻就围上一大堆,
不过我还没那么大工夫应酬他们。”
“得了,别不害羞吧,你们满嘴里胡论些什么?真是年头变了,一个千金小姐,
专要说野话!”那位胖子杜大姐接言了。
“大姐,你别恼?你说我们不害羞吗?我瞧并不是那么回事,还是大姐没找到
落,所以拿我们出气吧!”小李说。
“小李,那算你没猜透,人家大姐怎么没落,昨天我才看见一个留着小须子的
军官来找她,……大姐那是谁呵?”小张含笑向着杜大姐说。
杜大姐啐了一口道:“那是我的侄儿,你们真没得说了,胡扯胡拉的。”
“哦,原来那是大姐的侄儿呵!那么我给你介绍一个侄儿媳妇吧!”
小张说。
“那倒好,我这个侄儿今年二十四岁,还没有订婚呢。……你打算介绍哪一个
呢?”
“哪一个你猜吧!咱们这一堆里就有人崇拜英雄,非是军官老爷看不上。”小
张说着不住用眼看着小李笑。——小李年纪虽只有二十岁,可是个子长得很高,她
有一次说,你瞧我这个身量除了军官,跟别人走在一块真不像样。所以小张今天才
和她开玩笑。小李红着脸过来,揪住小张骂道:“烂舌头的丫头,你再乱说!”一
面骂着,一面用手搔她的胁下,小张一面挣扎,一面求饶道:“好姐姐,饶了我吧!
再也不说你啦。”杜大姐见小张哀求得可怜,便道“瞧我吧!”一面把小李拉了过
来,替她理着乱蓬蓬的短发道:“来,让姐姐给你梳梳头。”小张只是看着小李笑,
小李又要跑过来搔她,正好沁珠走过来说道:“你们闹什么呢?”
“你来得不巧,她们的花样多着呢,可惜你没看见!”杜大姐说。
“什么事呢?大姐告诉我吧!”沁珠央求着说。
小张连忙跑过来插嘴道:“大姐先别告诉她,你先问问她那件事,看她怎么说,
她要好好地告诉咱们,自然咱们也告诉她,不然咱们也不说。”
沁珠听了这话,有些含羞,微笑着道,“你瞧小张不是疯了吗?我又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