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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重又出现在课堂上,带着疑惑的眼睛看着藤井老师。当然,我也更加留意了他的手———他的手太肉感了,有点像粗藕一样,一节节的———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画像里的那只纤长的经络分明的骨感的夹着烟卷的手。
藤井就是藤井。
与上次相反,下课后,我在座位上故意磨磨蹭蹭的,就是想让同学都离开后,找藤井谈一下。
“藤井先生,我收到你的礼物了,真是谢谢。可是这么贵重的东西,你为什么要送给我呢?”
“因为你长得像我的女儿,真的,与我女儿太像了,如孪生姐妹,我感恩上帝的造化。”
“仅仅是这个吗?”我的眼睛直视着他。
他的目光躲闪了一下,但很快就显得很沉静。
“可忆,我对你说实话吧,免得你不安或者误解。我是你母亲宋小宁当年的兼课助教,我最近参加了旅日东大中国同学会的首次聚会,这才知道你妈妈不幸去世的消息,也知道小宁的独身女儿就是在立教大学念书的可忆……你妈妈非常美丽,从心灵到外表都是那么的美丽……我得悉消息后几天没有睡着,我很难受……”
藤井老师像对待女儿般轻轻拥了我,且抚摸着我的秀发,让我改口称他为“东北大叔”。
“你妈妈那时就一直叫我‘东北大哥’的,可忆,往后你在任何时候碰上任何困难都可以去找我,我已经把你当成自己的第二个闺女了。”
“东北大哥?”我的脑海中顿时闪过一个惊叹! “东北大哥”是一个至今在父亲心中没有破解的密码。
因为母亲生前好几次在恶梦中都叫喊着同样的一句话:“东北大哥,救救我。”
记忆最深的是有一次我们全家去上海舅舅家作客,那天晚上舅舅请我们一家去大光明电
影院看电影,是一部日本片,片名叫什么《天国的车站》。看完电影归去的路上,母亲的情绪比较低落,没有多说什么话。到了半夜,全家都熟睡了,听到母亲的一声惊叫“东北大哥,救救我!”全家都被吵醒了,父亲开灯一看,母亲仍熟睡着,原来是一场噩梦。第二天清晨,父亲发现母亲额头发烫、神志不清,一测体温竟然39度5的高烧,就赶忙将母亲送往医院。
事后父亲问母亲谁是东北大哥,母亲说她也不知道……
我望着藤井老师,心中揣测着他是否是母亲留日生活中一个难忘的人呢? 母亲的话题让我们之间的气氛变得伤感,他乡遇上母亲的故旧,就像见到久别的母亲一样,我伏在他的肩上轻轻抽泣,心想,一定是母亲在冥冥之中的保佑,让我在她曾生活过的地方邂逅她的师兄。
那以后,藤井对我倍加呵护,也经常与我聊起家常。有一次因为长期贫血的我没有吃晚饭,低血糖发作,昏倒在课桌上。藤井二话不说就让同学们提前下课,开着车将我送到了附近的东大病院,当我在急诊室的病床上醒来的时候,他弯下腰问候了我,还用热毛巾给我抹脸,喂我喝水吃药,我恍恍惚惚还以为是父亲呢! 在千野君以外,我又得到了另一份更珍贵的男人的爱。
哭泣的苏州夜曲
1 近5年的留日岁月从我的指缝里水一般地流过,又到了樱花飘落的时节了。
5年的时间,对很多人来说,也许可以用时过境迁,今非昔比来形容。是啊,当年初遇美子时她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呢!可如今,膝下的儿子已成了一个活泼、淘气的孩童了,而且最近她又大腹便便,据B超显示还是个她梦想的女孩呢! 自李波试图对我行不轨之后,我再也没去过他们的家,也不曾对美子透露,免得她对“咱老公”失望。对于她一次次的盛情邀
请,我总以“忙于写毕业论文”为借口推辞。
然而,流逝的岁月对我来说却如同一朝一夕,生活学习情感状况一成不变,对千野爱恋的情怀不可自拔,与日俱增。
这天下午下着绵绵的雨,恰好没课。我慵懒地躺在床上,一边听南こうせつ(日本著名男歌谣手)的歌,一边在看川端康成的《雪国》,我非常喜欢开头这句话: “穿过县境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夜空下一片白茫茫……”
喜欢雪国是因为喜欢千野君,千野君的故乡在北海道,那儿是个真正的雪国。
雪国的灵魂是什么呢? 突然就想起了母亲,想起了那张至今还在苏州家中墙上的13岁的和服照片。
那是在母亲去世前的那年初秋。
一天,我放学回家,看到母亲一个人呆呆地看着窗外的小运河,神思凄迷;而她身边的大床上则平放着一件很长、色彩很缤纷的衣服。
“妈,这是什么?”我指着床上的衣物,很好奇。
“噢,这是日本的和服。”母亲边说边收拾起来,“对了,可忆,你个子已经长这么高了,妈来给你穿一下,看看好不好看?”
说着,母亲就去衣柜里抱着一个大包裹出来。
“这些都是和服的辅助饰物,来,先把你自己的衣服全部脱了。”
母亲替我一一穿上,层层叠叠地包了一圈又一圈,“妈妈,日本女人为什么要穿这么复杂的衣服?”
“那是他们民族的服装,很漂亮的。”
“我怎么觉得是传统强加给女性的枷锁呢?”
“你说什么?”母亲无论如何都不敢想象自己仅有13岁的女儿会说出这么成熟的话,其实母亲是永远无法理解我们这代人的,更不能相信她的13岁女儿的书包里放着的是一本本深奥的文学书以及那个小脑袋里装着的是一个什么梦。
“没什么啊,你这样一层又一层把我包裹起来,感到胸口很闷,让我想起在旧中国妇女在幼龄时就得强迫缠足一样,一双发育着的脚要被纱布一层层地包起来呢!说是为了美,这又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呢?”
“可忆,妈算是服你了,你这个小精灵怎么懂得这么多?”母亲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不过,和服确实是一种美丽的传统服装。”母亲强调说。
“我怎么不觉得?我看过好多杂志上穿和服的照片,觉得穿上和服后反而把女性的曲线美遮盖了,人人腰这么粗壮,哪有比基尼好看!”
“可忆,美是有层次的,知道吗?现在你到镜子前去看看自己美丽吗?穿上和服之后,你的心情就会变得温柔起来,你的举手投足必须优雅才和谐。”
我走到镜子前看自己,没有感到美丽,只觉得有点滑稽可笑,因为简直就是将一块画布往身上捆的感觉。你看:整个和服的底色是湖蓝色的,上面绘着一朵朵盛开的粉色的樱花,远处的背景是一座座连绵的雪峰,我转换身体的每个角度,发现只有后背看上去真的很美。
“妈妈,后面好看,我在书上看到的照片好像背面都是背着一个包袱,但是你怎么让我的背后弄成一个这么大的蝴蝶结呢?哦,后面看起来真好看,我成了和服天使,好像背后长出了一对羽翼,可以飞起来了。”我摆出一个飞翔的架势。
“年轻女孩穿和服时后背都打成一个大蝴蝶结的,确实很像天使的翅膀,这样看起来多活泼可爱。可忆,来,先穿上这双木屐,妈再给你梳个发髻,然后给你拍张照片,你呀,现在活脱脱像个日本小艺妓。”
母亲难得有这份雅兴,我也就顺着她的心意,任她摆弄了。
“妈,什么叫小艺妓?”
“就是载歌载舞、拨弦卖艺的。”
“我才不是呢?我将来要成为高贵的女人。”
母亲的梳子不小心掉在了地上,“叮当”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照完相,我就一溜烟地跑出了家门,我沿着大新桥巷的小路快步走着,所有沿街的行人都向我投来了注目礼。
“看,日本小姑娘,真漂亮啊!”那些迎面走过的路人都停下了脚步,然后转过身,回头追随着我的背影。
“那不是可忆吗?”人群中有人认出了我,那些顽皮的小孩于是跟着我,好奇地用手来摸我背后的蝴蝶结,“讨厌”,我甩脱了他们,气喘吁吁地往晓江家的方向奔跑。
“晓江,晓江”在一条巷子的深处,我敲响了他家的门,但是,敲了老半天也不见个人影,于是,我只好怏怏地走在运河边。
“我漂亮吗?”我把头映在阳光下清澈如镜的运河水面,我不敢相信自己成了一个日本动画片中的花仙子,我把手伸到背后的蝴蝶结上,然后就做出飞翔的姿势狂奔起来,我幻觉自己真的飞翔了起来,“看啊,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