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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际游丝(曹文轩精选集)_曹文轩-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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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启昌说:“反了!”组织了十几个民兵帮着学生打狗。

    那十几个民兵背了空枪在镇上晃,张汉他们心里有点儿发虚了,但很快又凶了起来:“要打我们的狗也行,先把文化站的狗打了!”突然间,理在他们一边了。

    秦启昌这才想起余佩璋来,是听说他养了一条狗。

    他正要去文化站找余佩璋,却在路上遇见了余佩璋。他二人,一文一武,多年共事。随便惯了,见面说话从来没正经的。余佩璋一指秦启昌:“你个秃子,吃狗肉吃得脑瓜亮得电灯泡似的,就想不起来送我一条狗腿吃。”

    秦启昌说:“你那病吃不得狗肉,狗肉发。”

    “发就发,你送我一条狗腿吃嘛。”

    秦启昌忽然正色道:“老余,今天不跟你开玩笑了。我有正经事找你。”

    “你什么时候正经过?”

    “别闹了,别闹了,真有正经事找你。”

    “什么屁事?说!”

    “听说你养了一条狗,还是条警犬?”

    余佩璋说:“你秃子吃狗肉吃疯了,连我的狗也想吃?”

    “说正经点,你到底有没有一条狗?”

    余佩璋笑笑,要从秦启昌身边走过去,被秦启昌一把抓住了:“别走啊。说清楚了!”

    “你还真想吃我的狗啊?”

    “镇上很多人攀着你呢!”

    余佩璋大笑起来,因口张得太大,呛了几口风,一边笑一边咳嗽:“行行行,你让人打去吧。”

    “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都可以呀。找我就这么一件事?打去吧打去吧,我走了,我要到那边买小鱼去呢。”

    “过一会儿,我就派人去打。”

    余佩璋一边笑,一边走,一边点头:“好好好……”离开了秦启昌,还在嘴里很有趣地说着,“这个秃子,要打我的狗。狗?哈哈哈,狗?”

    余佩璋吃了饭正睡午觉,被学生们敲开了院门。他揉着眼睛问:“你们要干吗?”

    “打狗。”

    “谁让来的?”

    “秦启昌。”

    “这个秃子,他还真相信了。走吧走吧。”

    打狗的不走,说:“秦启昌说是你叫来的。”

    余佩璋说:“拿三岁小孩开心的,他还当真了。”他在人群里瞧见了我,说:“林冰,你们快去对秦启昌说,我这里没有狗。”

    我们对秦启昌说:“余站长说他没有狗,跟你开玩笑的。”

    “这个痨病鬼子,谁跟他开玩笑!”秦启昌径直奔文化站而来。

    余佩璋打开文化站的大门欢迎:“请进。”

    秦启昌站在门口不进,朝里面张望了几下,说:“老余,别开玩笑了,你到底有没有狗?”

    这回余佩璋认真了:“老秦,我并没有养什么警犬。”

    “可人家说你养了。”秦启昌看了一眼门口那块写了八个大字的牌子说。

    “吓唬人的。谁让你这个管治安的没把镇上的治安管好呢,出来那么多偷鸡摸狗的!我的鸡一只一只地被偷了。”

    秦启昌不太相信:“老余,你可不要说谎。你要想养警犬,日后我帮你再搞一条。我的小舅子在军队上就是养军犬的。”

    余佩璋一副认真的样子:“真是没养狗。”

    秦启昌点点头:“要是养了,你瞒着,影响这打狗运动,责任可是由你负。杜镇长那人是不饶人的。”

    “行行行。”

    “把牌子拿了吧。”秦启昌说。

    余佩璋说:“挂着吧,一摘了,我又得丢鸡。”

    秦启昌去了镇上,对那些抵制打狗的人说:“文化站没养狗,余佩璋怕丢鸡,挂了块牌子吓唬人的。”

    魏一堂立即站出来:“余佩璋他撒谎。我见过那条警犬!”

    张汉以及很多人一起出来作证:“我们都见过那狗,那凶样子叫人胆颤。”

    秦启昌觉得魏一堂这样的主儿不可靠,就问老实人丁桥老头:“文化站真有狗?”

    丁桥老头是个聋子,没听清秦启昌问什么,望着秦启昌笑。有人在他耳边大声说:“他问你有没有看见文化站有条狗?”

    “文化站有条狗?”他朝众人脸上看了一遍,说,“见过见过,一条大狗。”

    张汉对秦启昌说:“你可是明明白白听见了的。丁桥老头这么一大把年纪了,他还能说谎吗?”

    “油麻地镇大的小的都知道,他老人家这一辈子没说过一句谎话。”

    丁桥老头不知道人们对秦启昌说什么,依然很可笑地朝人微笑。

    秦启昌说:“我去过文化站,那里面确实没有狗。”

    “早转移了。”不知是谁在人群后面喊了一声。

    魏一堂更是准确地说:“五天前的一天夜里,我看见那条狗被弄上了一条船。”

    “怪不得那天夜里我听见河上有狗叫。”张汉说。

    秦启昌杀回文化站。这回他可变恼了:“老余,人家都说你有狗!”

    “在哪儿?你找呀!”余佩璋也急了。

    “你转移了!”

    “放屁!”

    “你趁早把那狗交出来!”秦启昌一甩手走了。

    打狗的去文化站三回,依然没有结果。

    秦启昌对我们说:“余佩璋一天不交出狗来,你们就一天不要放弃围住他的文化站!”

    文化站被包围起来,空中的棍子像树林似的。

    镇上那个叫八蛋的小子摘下那块牌子,使劲一扔,扔到了河里,那牌子就随了流水漂走了。他又骑到了墙头上。

    余佩璋仰起脖子:“八蛋,请你下来!”

    八蛋不下:“你把狗交出来!”他脱了臭烘烘的胶鞋,把一双臭烘烘的脚在墙这边挂了一只,在墙那边挂了一只。

    有人喊:“臭!”

    人群就往开闪,许多人就被挤进余佩璋家的菜园里,把鲜嫩的菜踩烂了一大片。

    余佩璋冲出门来,望着那不走的人群和被破坏了的菜园,脸更苍白,嘴唇也更乌。

    我在人群里悄悄蹲了下去。

    人群就这样围着文化站,把房前房后糟踏得不成样子,像是出了人命,一伙人来报仇,欲要踏平这户人家似的。余佩璋的神经稳不住了,站在门口,对人群说:“求求你们了,撤了吧。”

    人群当然是不会撤的。

    余佩璋把院门打开,找杜长明去了。

    杜长明板着面孔根本不听他解释,说:“余佩璋,你不立即把你的狗交出来,我撤了你的文化站长!”

    余佩璋回到文化站,佝偻着身子,剧烈地咳嗽着穿过人群。走进院子里,见院子里也被弄得不成样子,突然朝人群叫起来:“你们进来打吧,打我,就打我好了!”他的喉结一上一下地滑动,忽地吐出一口鲜血来。

    立即有人去医院抬来担架。

    余佩璋倒下了,被人弄到担架上。

    我挤到担架边。

    余佩璋脸色惨白,见了我说:“林冰,你不好好念书,不好好拉胡琴,也跟着瞎闹……”

    他被抬走了。

    我独自一人往学校走,下午四点钟的阳光,正疲惫地照着油麻地中学的红瓦房和黑瓦房。校园显得有点荒凉。通往镇子的大路两旁,长满杂草。许多树枝被扳断做打狗棍去了,树木显得很稀疏。一些树枝被扳断拧了很多次之后又被人放弃了,像被拧断了的胳膊耷拉在树上,上面的叶子都已枯黄。四周的麦地里野草与麦子抢着生长着。

    大道上空无一人。我在一棵大树下躺下,目光呆呆地看着天空……

    四

    一九六八年六月十九日,我听到了一个消息:城里中学的一个平素很文静的女学生,却用皮带扣将她老师的头打破了。

    一九九四年八月于日本东京井之頭



 月黑风高

    凡人皆有某种癖。烟癖,酒癖,提笼架鸟癖,吟唱癖,恋墨癖,权术癖,飞短流长癖,集邮癖,古董癖,集火花癖,集啤酒瓶癖,集破铜烂铁臭袜子癖……越王好剑客,楚王好细腰,孟尝君门下食客三千,也都是癖。听说,国外还有人专好收藏名人头发和高官达贵假牙的。世界大,癖之多,数是数不过来的。大概,一个人倘无一两个癖支撑着,怕是很难活得长久。

    丁三的癖可能有点恶俗:好管男女偷情之事。

    丁三的这一历史始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其时,正是他心灰意懒、百无聊赖之际。

    丁三出生于寒门寻常百姓家,但这并不妨碍他有一番直上青云而凌飞于世的鸿鹄之志。他先如没头苍蝇般在乡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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