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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炫耀着技艺,用行云流水般的吉他铎盖,还有密集如雨的巴依莱的鞋跟声,度过节日般的时间。但他们在喊叫着苦难,奇怪的是,听众们都没有异议,都怀着同感,和他们一块感叹痛苦的真实。可能,这是世上最难解剖的音乐……
我总想摸到它的内心,听懂它的呼喊。我总觉得它在提醒人:别粗心,别离开,再多听一会儿。我向人请教,西班牙人摇摇头说:深歌就是那样。
“深歌”,究竟它深在哪里?
它不借助艺术手段,它只一吐满腔的积怨。洛尔卡身在格拉纳达,他与这些是否有过碰撞?他有过怎样的个人体验?专家们没有留意。世间往往如此:诗人死了,再也无害,于是人们便把他挂在嘴上,显示人性和博雅。对加西亚·洛尔卡的一致赞颂,或许也由于这个。谁都不会说:加西亚·洛尔卡最要紧的贡献,不在于他是一名好诗人和好剧作家,也不在于他收藏了和临摹了一些民歌;而在于他用现代诗的体裁,又一次重复了弗拉门戈对苦难的呼喊。
这个重复,也许是一件大事。
4 pena(圈子)
后来我们又有几次听过弗拉门戈;每次都有所感触,也都多少获得了那种幻觉。但是无论哪一次都取代不了科尔多瓦的印象。内行的人指点说,上一次你看的是baile,这一次你见识的是cante。以后,你还会遇到真正的pena。
我们打听拜尼亚(pena)。
人们对这个词说得语焉不详。我大致听到了这样的印象:拜尼亚,是一种弗拉门戈艺者圈内的,艺术家自娱和交际的内部聚会。一般来说不相干的人是进人不了pena的;但是,如果你的运气好,他们一旦开门接受了你,那么你就能看到与商业演出截然不同的弗拉门戈。pena哪里都有,他们常常在门上挂一个标志。但是要注意,弗拉门戈的现状也和其他东西一样,鱼龙?昆杂真假难辨,宰富骗人的赝品到处充斥着,很难遇到一处真的。
果然很难进入。去格拉纳达前曾有朋友拍胸脯,说给我们介绍。所以满以为会在一些拜尼亚里谈个水落石出呢,但直到最后也没能落实。这样转到了加的斯。一天傍晚,正沿着海边散步,突然看见一栋房子,门上钉着一个蓝色小牌,写着pena。
敲了好一阵门,但没有回应。
这个词,对于我仍然是一个谜。究竟是这样一个词总结了一切内涵呢,抑或恰恰因为这个词,一些秘密的故事、一种深沉的本色被掩饰了?
对弗拉门戈的研究汗牛充栋。多少带有官方气味的书上说:它的渊源不易穷究。但可能它与印度的一脉;也就是与吉普赛人的艺术有着关系。但别的著作却反驳:为什么遍及欧洲的吉普赛人都没有这种东西,惟独西班牙、而且惟独安达卢西亚的吉普赛人才有弗拉门戈呢?可见源头不在吉普赛,而在安达卢西亚。吉普赛人是到了安达卢西亚以后才濡染风习,学会并发展了弗拉门戈的。如下的观点大概是公允的:“安达卢西亚和吉普赛,是载着弗拉门戈的两个车轮。”
把吉普赛人说成弗拉门戈起源的观点,总使我觉得含有政治目的——若是德国荷兰起源说立不住脚,那就印度起源、哪怕中国起源也没关系。反正别让这块西班牙的招牌,又刨根刨到见鬼的阿拉伯那儿去。
这样的心理,潜伏在西班牙的弗拉门戈研究的水底。“吉普赛”、“印度”,这些说法给我的感觉,都有一种中性暖昧的味道。它先在弗拉门戈的东方特质上虚晃一枪,然后再甩开纠缠不已的阿拉伯文化。吉普赛至少还算基督徒,印度至少不是穆斯林——只是,如此煞费苦心的观点,遮掩不住西班牙的官方学术面对八百年安达卢斯穆斯林文明时的、那种深刻的自卑。
于是我开始想象。
我所做的,只是一个以想象为主、兼顾其他的下里巴人考证。
被我东拉西扯当作根据的,有一些因素就不多赘述了:比如弗拉门戈歌手演唱时的耸肩膀、拖长调。须知,前者的味道和维吾尔人的音乐表演如出一辙;后者则与蒙古草原的歌曲处理非常近似。再如家族性、小圈子,还有它的咏叹歌勺北亚游牧民族在唱法上的相似,等等。
弗拉门戈一语的词源,也不容易弄清楚。
杏着书,发现学者们在使劲把这个同说成一个天外来物,甚至猜它是一种鸟叫的拟音。我查得疲乏,渐渐觉得这种考证不怀好意。因为传统会留下古老的印迹,其中称谓就是一个深印。究明这个词的含义不该太难,难的无非是不能断言。里奥斯·鲁易斯(M.Rios Ruis)著《弗拉门戈入门》记录了明快的解释可能:弗拉门戈一词与阿拉伯语felamengu,即“流浪者”一词的读音接近。日本人永川玲二新著《安达卢西亚风上记》支持这个倾向,把这个词解释成“逃奴”:“弗拉门戈一词,与阿拉伯语逃亡奴隶一词的发音近似。”
阿拉伯语动词“逃亡”的词根far…,确实可能派生出许多这一类词汇。不过,如同其他领域一样,阿拉伯人对地中海以北,没有主张文化著作权的兴趣。所以对这一阿拉伯语词的判断,得不到他们的权威认识。虽然这个词汇提示着弗拉门戈可能与摩尔人在西班牙的悲剧有关,但就一种可能性而言,猜测只能到此为止。
当我听说,直至近代,弗拉门戈还只是一种家庭内部的、或者处于半地下状态的艺术——我便留意警惕了,不轻易放弃自己的感觉。
为什么只在家族内部?为什么处于半地下状态?难道它传到吉普赛人手里以后,不就是为了公开和演出么?还有那主题,究竟什么样的人,才需要这样一种几乎绝对的“苦歌”(gaxiudao)?……
还有神秘的pena,它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它后来被叫做拜尼亚。但它不是演出团体,是一个内部的圈子。什么算作内部的圈子?封闭的习惯,是因为伤痛不愿示人么?
我感到深深的兴趣。靠表演弗拉门戈出名的多是一些家族,也许这暗示着它的某种血统纠葛。这种内部传统吸引着我,我直觉,这不是为了给艺术保密。圈子,它会不会就是“半地下时代”的现代版呢?或者多少继承了那时秘密圈子的遗风?它的原型,古代的形式,究竟是什么样呢?
一种隐瞒自己排斥外界的、少数族众的圈子?如宗教组织、如秘密团体一样?
圈子里举行着秘密的仪礼?或者圈子干脆就为闭门大哭、捶胸顿足而设立?……
抑或都不是;它就是要诱人烦恼走火入魔,它就是要隐去真事取笑后人?或者它完全没有那么神秘,它不过是吉普赛的吉他手和刚达斡尔们一起喝喝咖啡、度过轻松时光的聚会?我提醒自己:愈是对它的重大内涵留意,就愈要注意它的相反一面。或许不过如此:吉普赛人来到西班牙,创造了弗拉门戈。它异色异香,专门演给外人。pena正所谓三五成群,并无什么神秘可言……
——这么有言在先地写过,我就不用为夸张自己的感觉而不安了。我已经把多数者的通说告诉了读者,留下的一点疑问只供自己咀嚼。
只是一种旧式的行帮呢?还是一种隐秘的仪式?
无论如何,摩尔人的音乐,包括吉他——曾把西班牙领上了一个高高的音乐台阶。曾经有过奢华的装饰、绚丽的色彩,有过女奴造成的诗歌风习,有过科尔多瓦的巅峰感觉。但后来它消失得无影无踪。走遍安达卢西亚几省,你再也找不到当年杏花如雪、女奴踏花吟诗的一丝痕迹了。如今在安达卢西亚能遇见的,只是“弗拉门戈”。它在莫名其妙地、空若无人地嘶吼。一句句地叠唱,单调得如同招魂。
Pean,Pean……Dios mio
痛苦……痛苦……我的主啊
Tengo yo una grande pena
我有一个巨大的痛苦
虽然我不过只是猜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证据;但我想,弗拉门戈的摩尔起源,将会被证明并非一种无稽之谈。逻辑还引导我进一步推测——它的圈子与摩尔人内部结构的关系、它的歌词与特殊念辞的关系。考据它的细部将会很费事,但推翻它的逻辑同样困难。我想,虽然还不能逐一实证,但提示已经足够醒目。
这些提示人人皆知;只是,人们大都喜欢遵循旧说,而不去反省自己的思路——过去是迫于恐怖的压力,今天还是迫于恐怖的压力——不过程度有所差别而已。
本来只打算写写对弗拉门戈的感受,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