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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摇摇头,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我也不敢再问什么,还是坐下看我的书。过了一会,她终于开口问我:前几天王家巷子那个送来医院的女人有没有停在太平间里?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关心这事儿,那个女人是在山梁上拣柴禾不小心跌下来,摔破了头颅出血过多死的,送到医院已经断气了,来不及救。我回答她:那女人昨天好像已经被拉走了,太平间好像空了吧。
“她点点头,然后坐下继续在处方纸上涂写,又过了半天,她又站起来出去了。这一回,出去得更久了,很久不见她回来,我真的着急了,站起来往外去寻。我有些拿不准到底应该去哪里寻,去厕所的话,如果她真的在那里,倒是有些让人尴尬的事情。可是去了那么久,我想还是应该去找一下了,于是我走出了值班室。
“秋天的乌林山夜晚凉意袭人,天色黑暗到没有一颗星斗,我裹了裹衣服,往茅坑方向走去。那茅坑在太平间的北侧,要去那里必要经过太平间,我是不怕什么死鬼活鬼的,我打着手电一路往茅坑走去,经过太平间,发现那扇破旧的木门竟然漏着一道缝,没有锁。也许是把那个摔死的女人拉走后看门老头忘了锁了,我没在意,直接到了茅坑边,叫了几声,没听见有人应答。我有些着急了,想想是不是要把已经休息的医生叫起来一起找。我回头走,又经过太平间,那道门缝让我忽然有些不祥的预感,于是我走上前,把太平间的门推开,手电往里一照,哎呀……”
“啊——”一声惨烈的嚎叫,三个女人正听得聚精会神毛骨悚然之际,屋外的叫声忽然传来,女人们毫无准备,竟然也跟着尖叫起来,然后是凳子踢翻了的碰撞声,碗筷落地的破碎声,房间里顿时乱作一团。电灯亮了起来,爱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爬到床上钻进了被子,灯是晓瑞开的,屋里又恢复了通明的亮光,餐桌边,林林正抱着家盛的肩膀瑟瑟发抖。
屋外的惨烈叫声之后,绵长的号哭声断断续续地传来,越来越近,细听,好像是哪家死了亲人,正在一路哭着往后院太平间送。
一切恢复了平静,晓瑞沉默着收拾狼藉的屋子,目不斜视。家盛有些举足无措,跟着晓瑞的扫帚东躲西藏,却总是被晓瑞扫到了脚跟,他就干脆坐在里屋床上抬起脚,不沾地,像一只腾空的猴子一样,一边把旅行包里的衣物一件件地拿出来整理着。没有人再说话,收拾停当之后,晓瑞拉上了花布帘子,里屋就再也没有了声响。
外屋的两个女人面面相觑了一会,爱芳冲林林做了一个鬼脸,林林红了脸,把灯拉灭,往
自己的帐子里一钻,三个女人一个男人的第一夜,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开始了。
窗外的哭声一直持续到半夜才停歇下来,这一屋子的人,其实都无法熟睡。爱芳依然在想,家盛的手电照到太平间里面后,看见了什么?那个女医生到底去了哪里?在太平间里吗?在干什么?
林林把脑袋蒙在被子里,脸面一阵阵地发烧,想起刚才自己下意识地跑到家盛身边一把抱住了他,他也竟然把自己搂了搂,手里是有些吃紧的劲儿的。那一瞬,林林几乎忘记了家盛是晓瑞的男人,直到现在,家盛有力的手臂揽住自己的感觉还停留在多肉的肩膀上,温暖到竟然有些酸痛感。只是被晓瑞看见了,实在是有些对不住她的内疚。此时她想起了自己一直挂在嘴上的来福,心下里突然产生了一丝莫名的伤感。
那个叫来福的男人在介绍人的撮合下和林林见过几面,不久就没有了下文,到底为什么没看上林林,对方也没有明说。林林自己也感到有些没面子,前几次介绍人给她说对象,不是她嫌人家家境太差,就是觉得人家没文化,尽管林林自己只是一个护士,但她实在是觉得要挑剔一些才对得起自己的,几个回合,介绍人也不敢向她提亲了,于是在选择男友这件事情上,林林掉进了一种高不攀低不就的尴尬境地。可这回林林却是很中意这个在中学里教物理课的来福,职业是体面的,长相也是那种白面书生的样子,再说,家底似乎不错,父亲是县政府的干部。于是,林林便在那屈指可数的几次约会时以她无比主动甚至是讨好的态度奉迎着来福,倒让来福有些怕了她的热情,总觉得这热情的背后是有所目的的,见面几次后,便再不愿赴约了,林林的热情倒成了弄巧成拙的败举。
从一开始认识来福,林林就告诉爱芳和晓瑞自己有了男朋友,干部子女,中学教师。可不久以后,来福就和同一所学:校的一个教历史的女人好上了,林林在一次回家的时候,看见来福和那女老师在逛马路。林林要面子,来福的故事也就被她自己一路地编造了下去,直到现在她依然在持续着这种虚构,并且在晓瑞和爱芳的认可下,那些虚设的情节便像真的一样在不断地发展下去。比如周日林林回了趟家,再回医院时,她就说:来福带我去看越剧电影《红楼梦》了,我喜欢徐玉兰的唱腔,他偏偏说王文娟唱得好。或者,她会拿出一包粽子糖撒给大家吃,说:这是来福买给我吃的。说的时候,满脸的幸福,爱芳和晓瑞也就毫不客气地吃她的粽子糖。其实,和林林看《红楼梦》的是她的嫂嫂,嫂嫂喜欢王文娟,林林喜欢徐玉兰。还有,那粽子糖是林林自己花钱买的,这样的事情往往被林林说成是来福做的,好似来福真正是体贴爱护极了林林的。这种谎言,与其说是林林编造给别人听的,还不如说她这是在安慰自己,在外人面前,她不想让人知道她的失败,尤其足在拥有着甜蜜婚姻的晓瑞和爱芳面前,更是有了那种强烈的想一争高低的欲望,好似有着男人的疼爱才能在别的女人面前抬得起头说话响亮一般。
屋外的哭声还在继续,屋里却已经陷入了沉静,里间那张铁床上,却是一种以寂静遮掩着的不安宁。家盛穿着白背心的身体尽着力地要靠近晓瑞,晓瑞却往墙角里缩,家盛又伸手去搂抱晓瑞,晓瑞干脆面孔转向了墙壁把背脊对着他,铁床偶尔的吱扭声也决计不是那种做床笫之事的声响,却是两个人无声的争执和对抗。晓瑞闭着眼睛,身后的男人紧贴着自己,温暖的胸怀,分明能感觉到他跳动的心脏撞击着自己的后背。身后的那双手反复地探索过来,反复地被她甩下去,故意地拒绝着这第一次同床共眠的缠绵。男人的刺探终于没有无休止地持续下去,旅途的劳累让他渐渐失去了耐心,本来有些粗重的带着激情的呼吸也软弱了下来,轻微的鼾声终于传到晓瑞的耳朵里,右眼的刺痛再一次袭来,晓瑞揉揉眼睛,右眼皮突突跳了两下即刻停止了,然后,她流下了一行酸涩的眼泪,奇怪,只右眼睛流泪,左眼却没有。
三
这几日清晨,晓瑞都在天还没有完全放明的时候就起来了,她蹑手蹑脚地掀起布帘子出屋门,上厕所、洗脸刷牙,然后去食堂买早点。晓瑞手里总是端着一铝锅滚烫的稀饭,铝锅的两只拎手边夹着四根油条,这是四个人的早餐。其实过去这三个女人从没有合伙过,即便有人替另两个带了饭菜回来,也是亲兄弟明算账,一五一十地付清饭菜票。这几日,晓瑞总是有些内疚,为了家盛住了进来,林林和爱芳就大不如从前方便了,因此她总是赶先起来,替大家张罗好了早餐,心下才有些安宁。多半晓瑞买丁早餐回到宿舍,林林和爱芳已经在穿衣服套袜子了,蓬头垢面睡眼惺忪地一个个往厕所奔,很急的样子。
其实三个女人的床底下都有一只白色搪瓷痰盂,女人毕竟是女人,住在太平间的隔壁,关了门闭了灯就像一只把自己封闭在茧子里的昆虫,也不觉得有些什么可害怕的,但半夜要去厕所小解,却一个也没那胆量了。因此,那只白色搪瓷痰盂就是半夜应急的用具。可自从家盛来了之后,半夜的宿舍里就再也没有淅淅沥沥的水流冲击搪瓷用具的声音了,女人们终是不好意思在一个男人面前暴露了自己的不雅,又不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