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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该哀叹吗?那帮子食欲可怕的伙房师傅,拐走了别国的美食家,烹食着从世间各处搜获的珍馐,以满足他们永不餍足的对美味的需求。而我们,我们的灵魂却在挨饿,连随便糊弄出一桌能吃的菜的厨子都快找不见了,更别说使我们的味蕾获得高级体验的人了。
四
1926年冬天,经济状况已经大有好转的齐白石,花2000银元买下了跨车胡同的住宅,终于在北京有了一个安定的家,而那时他已64岁。
北京一般的四合院种的多是丁香、海棠、月季、石榴等有姿采的花花草草。可是齐白石的南院除了甬道被铺上了砖,地里也种满了丝瓜、葡萄和苋菜,使得家乡的景致在这里也生了根。又或者,齐白石并不单单是思恋故乡的山水,更重要的是他画上的一草一茎都由这田间地气地相摩相荡而生成。
据齐白石的孙女婿马泉回忆说:〃家中的院子里种满了藤萝、豆角,还养了鸡和猫,看起来有点儿田园生活的味道。这些花草和小动物,都是齐白石作画的模特,他总是要先细致观察,再动笔。〃
他还曾经对他的子女发难:〃你们画了半天丝瓜和牵牛花,你们知道丝瓜和牵牛花的蔓是往左旋还是右旋?〃这个问题把大家都问住了,齐白石一看问到了节骨眼上,就说:〃应该知道事物的一些细节,只有知道了细节,做事才有根。但真到了画上,又不必拘于实的限制,怎么好看可以怎么处理。〃
清代的学者龚自珍说:〃不善入者,非实录;垣外之耳,乌能治堂中之优也耶?则史之言,必有余呓。不善出者,必无高情至论,优人哀乐万千,手口沸羹,彼岂复能自言其哀乐也耶?则史之言,必有余喘〃。齐白石细心地琢磨和观察事物的形态,是〃善入〃,但不为定法所拘泥,则是〃善出〃。
〃善出〃就是要抓住事物的〃核〃,齐白石每一幅画像,画的都是他的情感,这些景物,仿佛是偶然介入的,是诱发他情感的某种因素。尽管齐白石选择的多是生活中琐碎的角色,但却并不见得他画中的真意,也同这些事物一样,容易被人轻易地忽略过去。比如他借诗画影射日寇汉奸,在一幅《群鼠图》上写道:〃群鼠群鼠,何多如许?何闹如许?既口齿我果,又剥我黍。烛灯残,天欲曙,严冬已换五更鼓。〃本是一群见不得光的老鼠,在齐白石的笔下则成了日寇的精神缩影。对于齐白石而言,画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形矣。
不但在画里巧妙地给日寇以难堪,〃七七〃事变后,北平沦陷,1939年,老人在门上贴出13个大字:〃白石老人心脏病发作,停止见客〃。即使不久后因为经济困难,他不得不重新卖画刻印,但为了不被日伪利用,又在大门上贴出一张告示:〃画不卖与官家,窃恐不祥,中外官长要买白石之画,用代表人可矣,不必亲驾到门。从来官不入民家,官入民家,主人不利。谨此告知,恕不接待。庚辰正月八十老人白石拜白。〃
很多人说齐白石的童心表现在作画时,表现在日常生活里一些可爱的细节处,可是这不也是一颗赤子之心的生动表现?〃众生皆有佛性〃,只是〃人心本净,客尘所染〃,使很多人不再做出对社会人事的真实感受和真实反映。
齐白石的倔犟像一个天真的孩童:不爱做的事,决不勉强;看不惯的事,张嘴就说。艺术家不能做《皇帝的新装》里的那两个骗子,在人群里招摇而过,而应当成为那个跳出来的孩子,或者,索性成为齐白石的那支画笔。
尽管齐白石借画鸣心中之不平,但是,并没有让人感到沉重的负担,没有意义模糊的泥沼,更没有迂回百转的难解之情,甚至能使人看完乐出声来,〃一个人必须拥有一件东西:不是一种生性轻松的感觉,就是一种通过艺术和知识而变轻松的感觉〃(尼采)。齐白石的画就能使人在画里卸下一个〃自然人〃之外的铠甲和装备。
不光艺术创作方面,这个固定的居所,也是一片不断生长出一些关于齐白石的小故事和小趣事的泥土。黄永玉在回忆录里写道:〃第一次拜见白石老人是可染先生带去的。老人见到生客,照例亲自打开了柜门的锁,取出两碟待客的点心。一碟月饼,一碟带壳的花生。路上,可染已经关照过我,老人将有两碟这样的点心端出来。月饼只剩下四分之三;花生是浅浅的一碟。'都是坏了的,吃不得。'我远远注视这久以闻名的点心,发现剖开的月饼内有细微的小东西在活动;剥开的花生也隐约见到闪动着的蛛网。这是老人的规矩,礼数上的过程,倒并不希望冒失的客人动起手来。〃
齐白石还在家中盖了一间储藏室,虽然是间储藏室,但它是用整砖垒的,是整个院子里最结实的屋子,与画室、睡房相比,简直结实得过了分。齐白石除了在画室里待的时间长,这一间就是齐白石天天〃光顾〃,来得第二勤的地方。这间屋里放着粮食,每到做饭的工夫,佣人便去请示,齐白石会取出一大把时时拴在身上的钥匙,带着她打开锁,根据当下吃饭的人数,亲自用一个小罐头盒量出米面。
齐白石在生活中的种种怪作风,经常成为一些人责难他的把柄。有人说齐白石画画就等于用两个铜板儿做了一副眼镜…睁眼只看见钱。还有一个小故事说:齐白石因为买画人给少了钱,就把一只虾的尾巴画了出来,而〃虾头〃插进了〃泥巴〃里。其实,了解齐白石的人应当明白,虽然他是个艺术家,但首先他是个要吃饭要养家的人。所有生活在世上的人都靠本事吃饭,靠画画这项技艺赚得的钱,比很多人来路不明的收入要干净得多,况且,如此和市场经济的路子,比很多只送画不卖画的酸溜溜的画家要来得更诚实、更率真。如果是一个真心爱画、尊重艺术家的人,又怎么能尽量少给点钱,贪这样的小便宜呢?这只〃虾屁股〃的奋力一撅着实痛快!
齐白石的艺术不会因这些零星的生活琐事〃蒙了羞〃。他把自身的魅力都倾注进了自己的作品,留给生活的便只有偏见、原则和常识。大艺术家们把个性讨人喜欢的〃美好品质〃,基本上留给了蹩脚的艺术家。
也许,伟大的艺术家仅仅存在于他们的作品之中,像每天都蹲在一间乌烟瘴气的作坊里埋头干活的人,肯定是极其乏味的。且不能苛求画家,往往一个伟大的诗人,一个你翻开他的书页,就像掰开香槟酒瓶上的木塞一样,即刻喷涌出最浪漫、最灼人的情致的诗人,在现实里也可能是一个完全没有诗意的家伙,连女人给出的几个情绪上的谜语也猜不懂。
但是,一个靠画二流甚至末流的东西为生的人却不一定如此,他们甚至在现实中富有绝对的吸引力。有些人在艺术上取得的成绩越糟,看上去越神气。那是因为他们只能在生活中实践自己根本无力通过艺术表达的情感,而类似齐白石的这些伟大的艺术家则不同,他们毫不犹豫地把自己也许永世不敢实践一次的美好情怀,推下了艺术的大坑。
齐白石一心只想着在艺术上多做点好事,便没有时间考虑在艺术之外怎么做好人。
他像一丛火焰,冷静,平淡地烧着,他本身却远不如被这火光照耀的物体明亮。
五
现在,说起齐白石的创作,照很多人的理解,轻松得宛如儿戏。对于艺术,齐白石的确以一个孩子对游戏的热诚去加以体悟。看他的画,大刀阔斧的几笔,就能传神地表现一个事物,有人说他画上的荷叶,是用屁股墩蘸上墨,再一下坐到纸上而来的。可是,真功夫非在一朝一夕修成,要从满是尘土的地里创造一个万物精神的菩提世界,并不仅仅是有天分和有童趣就可以。他在自己的诗中说:〃苦把流光换画禅,功夫深处渐天然。〃
在七十多年的艺术生涯中,齐白石差不多每天都要作画,〃不教一日闲过〃,所谓〃笔如农器忙,砚田牛未歇〃。27岁以后,只有两次害病、一次遭父母之丧才搁过笔。1956年后,齐白石的体力、精力明显衰颓,把笔作画,有时甚至都忘记〃白石〃二字的写法,但他仍然不歇笔。
1920年至1929年间,齐白石在他的〃衰年变法〃中,以惊人的毅力作画一万多幅,刻印3000多方。〃狐腋非一皮能温,鸡蹠必数千而饱矣〃(刘勰),时下很多人做艺术,讲究〃顿悟〃和〃信手拈来〃,往往或在创作之前大摆旁人看不明白的〃招魂阵〃,等着艺术的精魂附体之时,一挥而就;或思考刚稍有了点眉目,便开始大兴创作之事,真是自欺欺人的愚蠢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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