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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评的操练》第三辑李锐论(一)
1 多年前,在写作《厚土》之前的一个日子,李锐在日记上这样写道:“中国是什么?中国是一个成熟得太久了的秋天。”这是我们在今天论李锐时不能轻易滑过去的一句话。
这是一个源于李锐生命血脉、又是在不断追问历史中获得的判断句。从《厚土》到《银城故事》,李锐所有的叙述以及他对“中国问题”的思考,几乎都是“中国是一个成熟得太久了的秋天”这一判断句的展开。李锐自己回忆说,当他写完这句话时,“半晌无语,眼里浮出的是吕梁山苍老疲惫的面孔”。苍老疲惫是“秋天”的一部分,于是李锐有了《厚土》;在这个“秋天”里,“即便有满腔热血涂洒在地,洇染出来的也还是一片触目的秋红”,于是李锐有了《无风之树》和《万里无云》。从《厚土》到晚近的《银城故事》,李锐的写作在突出建立汉语的主体性中不断改变着文学想象中国的方式,呈现了当代汉语写作的发展前景和当代汉语写作中的思想问题———我认为这是李锐的文学史意义所在。
在李锐回答“中国是什么”之前,“知秋”的一叶首先是他在吕梁山六年的插队经历。这个经历改变了李锐,也改变了李锐他们这一代人,后来李锐他们这一代作家对中国的认识,对文学创作一些关键问题的理解,都与“文化大革命”中的插队经历有关。当然,就李锐而言,一些根本性的改变不是在这六年中间完成的,然而所有的改变无疑都与这六年相关。①李锐后来在叙述这一段人生经历时,常用的一个词是“刻骨铭心”。毫无疑问,苦其心志、饿其体肤、劳其筋骨是“刻骨铭心”的一部分,但刻骨铭心不纯粹是个人磨难的记忆。如果仅止于此,就没有我们现在读到的杰出的小说家李锐了。当然,相反的例子在这近20年中也并不鲜见。
和当时的大多数知青一样,李锐是怀着“大有作为”的理想来到吕梁山的,但是前提条件是“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我觉得,我们今天在讨论李锐他们这一代人时,不能忽略这样的历史常识。1968年之后大规模的上山下乡运动的兴起,已经改变了知青在“革命”中的位置。可以说是颠倒了一个位置。知青一代作家,当他们以知青身份上山下乡时,他们其实并不真正具备知识分子身份,知青只是一个政治身份,这个身份并不承担启蒙的角色,相反,而是要接受“再教育”。这是20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一种政治规定和制度安排。因此,即使部分知青具有“启蒙”的能力,但在当时的规定和安排中并不具有合法性。正是这样一个位置的变化,重新确立了“知识分子”与“民众”(在阶级的意义上是“人民”)的关系。所以,在重读李锐时,我觉得知青与贫下中农的“结合”,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合坟”。应当说这是大多数知青共同的思想经历,他们其中的一部分人在后来真正获得知识分子身份以后,对民众的理解和立场却有诸多差异甚至是大相径庭,这一批人在90年代以后的分歧是显而易见的。可以说对“民众”的不同理解,构成了新时期文学不同的历史叙事。李锐《厚土》和一个时期“知青文学”的区别,再次强调了这样一个特点。李锐后来比较激烈地反对文学的“启蒙话语”与此相关。
李锐曾经回忆说,在吕梁山蹲厕所看到的场景改变了他从书本上获得的关于“人民”的解释,他“对于人民完全不同的理解。就是从这种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场面中,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②。对“人民”的不同理解,可以说把一切都翻了个个。在吕梁山干旱贫瘠的黄土塬上,李锐意识到“历史这个词儿,就是有人叫谷子黄了几千次,高粱红了几千次”。这是李锐对“宏大历史”之外的发现,也是吕梁山人民处境的体认。因此李锐对他笔下的“国民”不能不怀着审慎的态度,并且因此把批判的锋芒转向对“历史进程”的否认与批判。以前知识体系中所灌输的知识和逻辑,在李锐那里遭到质疑,这是他后来长久地反思无理性历史的开始。我们已经习惯把这种质疑视为精神觉醒的开始,其实,在我看来,更准确地说,这是一次重新陷入精神困境的开始。我觉得,无论是李锐他们,还是我们60年代出生的一代,始终没有能够摆脱精神困境,在这个意义上,写作其实是一种“精神自救”(李锐语)③。因此不妨说,“吕梁山”是一座“坟”,那里面埋葬了“青春”、“理想”、“革命”、“真理”,关于吕梁山的文字,只是这座“坟”上长出的青草④。
所以,当代汉语写作中的思想问题,只能是对精神困境的追问和对中国人处境的体察。李锐坦荡而明白地说,“作为一个中国作家,我只能写中国人,当我写着中国人的同时,我自身也是一个地道的中国人。我不打算也不可能有其他的选择和处境。这就像我序言中所说的那样,作为每一个中国人,做只能是这一片成熟得太久了的秋天中的一部分。我只能在对于中国人的处境的深沉的体察中,去体察地球村中被叫做人的这种物种的处境”。正是在这样的追问和体察中,李锐的“本土中国”逐渐成型了。这是非常重要的,20世纪90年代以来,中国作家以及一批知识分子思想路径之所以有差异,很大程度上是取决于知识分子有无“本土中国”或者有什么样的“本土中国”⑤。
李锐在吕梁山获得了一种天长地久的悲情。李锐在《厚土》的后记中征引过、后来又不断引用的是陈子昂《登幽州台歌》:“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李锐后来不断征引这首诗,以表达他对中国文化传统精髓的理解、对中国艺术中的悲剧精神的理解、对汉语表达人生丰富性的理解等。在我看来,这不是一种情怀的复制,而是重新理解,是基于吕梁山背景的理解,这一理解让李锐由陈子昂的诗句找到了汉语写作的自信。在我的想象中,李锐始终站立在吕梁山邸家河村的草屋前“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⑥。李锐语言之中和语言之外的底色由此而来。
我也不知道是否有比“刻骨铭心”更合适的措词,但是当李锐时常毫不犹豫地使用这个词时,我得到的印象是:李锐既是这个“秋天”的一部分,“秋天”也铭刻在他心中。在后来的创作中,尽管李锐也曾经绕开过吕梁山,但是他最有生命力的叙述在我看来从来没有离开过吕梁山,“银城”(以他的四川自贡故乡为背景虚构的一座城市)也只是他小说中的“第二故乡”。不仅是我,许多读者或者评论家在论及李锐的小说时,更看重的是《厚土》《无风之树》与《万里无云》。我甚至觉得,对于一个优秀的小说家来说,他生命中的“旧址”或许只有一个,譬如湘西之于沈从文,高密东北乡之于莫言,马桥之于韩少功,商州之于贾平凹;我愿意在这个意义上看待“吕梁山”对于李锐的意义⑦。
《批评的操练》第三辑李锐论(二)
2 在创作《厚土》之前,李锐已经有不少作品问世,但只有在创作《厚土》时,李锐才实现了渴望对自己精神和情感做深刻表达的可能,这个过程或许就是李锐自己所说的“等待小说”。
《厚土》作为短篇小说的经典之作,已经写在中国当代文学史上,可是如何解读《厚土》,在我看来仍然是个问题。从什么样的角度解读,不只是如何评价李锐,也涉及对现代文学传统的认识。我想,我们至少应该有这样一个认识李锐的平台:在评价《厚土》时反思80年代的文学,或在反思80年代文学时评价《厚土》。因此,如果就《厚土》论《厚土》,我们可能会疏忽《厚土》及其相关意义。我所说的相关意义不仅指《厚土》带来的启示,而且指在这个路向上李锐有了怎样的发展和变化。这涉及对80年代以来的文学、文学语境和文学传统的认识。
李锐是最早对80年代文学作出反思的作家之一,而且一直是在行进中反思。从80年代到现在,李锐习惯的一个位置就是在潮流之外。他面对了潮涨潮落的“伤痕文学”、“知青文学”、“寻根文学”、“先锋文学”等,但他始终不在这些潮流之中,以他的经历来说,似乎应该有些关系。这给文学史写作者带来了尴尬,当一些研究者习惯以这样的角度观察叙述文学史时,就很难给李锐找到一个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