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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对女人之爱的执著,还是对中国文化坚定的保守,吴宓的做法骇人听闻。对爱情,对中国的旧文化,他都太疯傻,都太不合时宜。在20世纪,反对新文化运动,恰如堂吉诃德和风车搏斗,意味着投入到一场必输的战斗中,他无怨无悔,负隅顽抗,坚决不投降。吴宓坚持旧文化的天真理想,或许并不全错,看出了新文化运动的种种毛病,可能也是对的,但是代表这个世纪的学术水平,他的成就并不太大,恰恰相反,对于国故的整理,倒是从事新文化运动的人功劳更大,他们所做的努力,更卓有成效。从新文学阵营中,可以找出许多研究旧学比吴宓更努力、更有成果的专家学者。
《批评的操练》第二辑关于叶兆言近期文章及其他(二)
这种“知人论世”的方式使叶兆言避开了以新/旧为视角审视新文化运动的惯性,而他作为一个作家的鲜活的感受又使他避免了我们这些学者通常具有的职业病和专业局限,这使他在走近新文化运动历史之路时有可能比别人更容易登堂入室———叶兆言的创作至少传递了这样的信息。由此,我非常关注叶兆言近期发表的《阅读吴宓》等一组文章。叶兆言在2000年《收获》“杂花生树”专栏中发表的这组文章包括:《周氏兄弟》《阅读吴宓》《革命文豪高尔基》《围城里的笑声》《闹着玩的文人》《人,岁月,生活》。在当下,还能选择这些老生常谈的“题材”来写作,想必是需要自信的。我们知道,叶兆言对“新文化”、“新文学”,对民国文人,有相当的知识准备。在他们这一拨作家中,叶兆言是认真读过书、做过学问的,我没有专门研究过他的小说,但就阅读而言,我感到学养在叶兆言小说创作中的意义不能忽略。他是一个善于在读书中获取智慧、展开想象的作家,叶兆言的小说文体常常带有书卷气。在阅读他的作品时,我感到叶兆言确确实实是个“读书人”,他有旧式文人的气质,但没有旧式文人的迂腐。小说家并非都是“读书人”。读书人写文章常常掉书袋,叶兆言这组文章没有这个毛病,说了许多有关学术的问题,但没有学究气,更没有现在的一些读书人故意添加的“冬烘”气,这可能不仅因为他是小说家的缘故。小说家特别是其中一些有学问的小说家写非小说的东西常常是很放松的,譬如王蒙,譬如王小波,譬如写这组文章时的叶兆言。在这几年中,能把文章写得放松、舒卷自如、纵横捭阖的,叶兆言算是一个。我曾经想把“杂花生树”诸篇称为“散文”或者“学术随笔”,但几经斟酌,觉得还是称为文章的好。这六篇文章参差不齐,写得最好的是《阅读吴宓》《闹着玩的文人》,其他几篇依次是《围城里的笑声》《周氏兄弟》《革命文豪高尔基》《人,岁月,生活》。
我们不能不说到叶兆言写作这组文章时的状态。叶兆言在《围城里的笑声》中说过自己的“学术生涯”:“我不是个做学问的人,但是也确实做过一段死学问。为了学位,我花了很多时间读现代长篇小说,这是一个很无趣的工作,因为好的小说实在太少。我很耐心地为长篇小说做了一个年谱,从宏观的角度而言,对现代长篇小说的发展有个很直观的印象。我还读了大量的旧报纸、旧杂志,现代文学中的重要刊物,只要能找到,都过堂似的翻阅。图书馆是个大坟场,做死学问的书呆子,有时就像一个掘墓人,把一个个已经入土为安的作品重新发掘出来琢磨。”叶兆言的这种经历我们都有过,一个人要成为学者专家教授似乎必须有这样的经历。但这种教育与做学问的方式其局限性已经大大暴露出来,教育或者文化体制对我们的限制是显而易见的。叶兆言认真读书但放弃死做学问后的自由与活力,在这组文章中有神采飞扬的表现。突破教科书、文学史读本的束缚,凸显一个读书人真正的洞察与发现,是这组文章给我很深的印象之一。这几年新文学研究不断拓展,比之叶兆言读研究生时期显然有了大的飞跃,包括叶兆言在内的作家无疑也获得了启发。但是作为学者的新文学研究与作为作家的叶兆言对新文学的解读显然有些区别。学者对作家作品的解读有时免不了书生气和迂腐(文艺理论有时也害人),作家的解读则是另外一种景象。譬如,关于鲁迅的小说《弟兄》,叶兆言认为这是一篇别具一格的心理小说,“《弟兄》中的沛君是个十足的伪君子,历来谈鲁迅小说的人,都习惯于绕开这篇小说,因为若承认纪实,有损鲁迅的光辉形象,若坚决否认,心里的疙瘩则解不开。其实,这就算是鲁迅的真实想法,又有什么大不了,鲁迅是人,不是神。阅读小说太当真,难免煞风景”。(《周氏兄弟》)譬如,关于《围城》的开局,叶兆言认为“只是一个小细节,《围城》便从喜剧演变成了正剧,只有理解这个细节,才能把握住进入《围城》的钥匙”。叶兆言在解读新文学史时,努力避免着一些作家、学者常用的“理性判断”的习惯,他更注重文本本身构成的文学进程。由于没有预设的体系框架,有些不被人在意的或者习以为常的东西,在叶兆言那里有了新解:“‘五四’以来的作家,很少没有理性的立足点,无论讽刺还是怜悯,都摆脱不了说教的架子。由于理性判断的实际存在,绝大多数现代文学作品有意无意洋溢着一种优越感,因为写作者在智力上,显然比他所描写的对象高明。作者有这种优越感,与之相对应的读者,也同样存在优越的感觉。”其实,即使是作为新文学阵营对立面的鸳鸯蝴蝶派,在他们的小说作者笔下,悲天悯人的语调也是经常出现,重“五四”前期作品而轻“五四”后期作品,也是文学史研究中的一个特点,对此,叶兆言指出:“有一个现象很容易被忽视,那就是我们今天提到的许多五四作品,后期要比前期实在和精彩得多,譬如我祖父的《潘先生在难中》,譬如郁达夫的《薄奠》和《过去》,冰心的《寄小读者》。换句话说,必须等待激烈的呐喊声过去,等待大家的心情平静下来,才是诞生优秀作品的最好时机。作品影响和作品质量不一定成正比,整个新文学时期,这种现象仿佛打摆子一样不断重复。有影响的作品通常出现在‘呐喊’期间,精华则主要集中在‘彷徨’时代。前一个时期,文学会成为大众关注的焦点,作家更可能一举成名,后一个时期,即使写得确实不错,影响和前期作品相比也注定小巫见大巫,很难引起广泛的群众反响。”
不纯粹是文体的原因,叶兆言常常在不经意中把“日常生活”的场景纳入笔下,这些场景往往是在正统的文学史之外,但对我们理解文学史并非可有可无。叶兆言的这几篇文章对我们撰写一部叙事式的现代文学史是有启发的。在《围城里的笑声》中,叶兆言对他与师陀先生谈话的印象追忆,就写活了一个作家:“一句话已经到了我嘴边,可是却突然拐了弯,被另一个话题所替代,我说一九四九年以后,很多作家重改旧作,结果都是得不偿失,譬如老舍的《骆驼祥子》,譬如我祖父的《倪焕之》,最极端的例子是曹禺改《雷雨》,索性变成一则笑话,而这种修改唯一的例外,或许就是师陀的《无望村馆主》,尤其结尾部分,新版和旧版相比,完全是神来之笔,显然比旧作增色许多。这是个非常值得深究的现象,同样是修改,为什么有好有坏?我的奉承显然搔到了师陀的痒处,他情不自禁地又拍拍我的大腿,在这之前,老先生曾经忘形地这么做过一次了。”
我们还要提到叶兆言这组文章的叙述语言。比起他的小说来,这组文章在语言上似乎更不经意,几乎没有什么雕琢,不时入以俚语、俗语,粗放的叙述语言,增强了文章的表现力,作者的机智与幽默也随之而来。也许因为是小说家,叶兆言这几篇文章的“夹叙夹议”笔法十分纯熟,颇有些“说书”人的风采。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