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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黄昏-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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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台台康拜因、75(链轨拖拉机)、28(胶轮拖拉机)、大油罐、播种机从各地运来……各式各样的物资堆放在露天,一大片,可忙坏了连队保管。    
    我们知青先是在马厩里编柳笆(盖房铺房顶用),尔后男知青被抽出脱土坯。小伙子们手上磨了泡,肩膀压肿,裤腿上沾着泥全不在乎。谁都不好意思偷懒,也不会偷懒,都希望自己手上的泡越大越好,裤子上沾的泥巴越多越好,脸被晒得越黑越好。让人看见了觉得特光彩,否则就感到比别人矮一块。    
    有人反映,金刚干活慢。他得知后,阴沉着脸,吃了晚饭,又自个到大坑挖泥去了,一直挖到半夜…… 不过人们还是总嘲笑他“软”,“二等劳力”。    
    山顶在炊事班干得兢兢业业,博得了人们普遍赞扬。伙房里光线很暗,他负责烧火、挑水、洗锅……终日在那里干,把他小脸儿闷得惨白。    
    刘英红干活总爱跟男的比。和泥脱光了脚,挖土比金刚不慢,抬筐总要把绳子往自己这边拉……干得那么苦,使几个体质较弱的男生气得要命,你干吗那么积极,非要压倒咱爷儿们?    
    这是我们度过的第一个草原之夏。连部周围到处是一丛丛蓝幽幽的马兰花, 在马蹄之下发出齐刷刷的声响;洁白的丝石竹像千千万万只小白蝴蝶在绿草中舞动;还有那一大片一大片的麻花艽,给深绿色的草原染上一层浓淡不均的金黄。每个人对草原,对自己的未来,对兵团都充满了美好憧憬。    
    大家情绪饱满,干起活儿来,争先恐后。你挑10担,我挑11担;你光着膀子,我穿个裤衩;你不休息,我非要下班比你晚一会儿……每个人都苦干苦干,拼了命的苦干,想给大家,给领导,给自己的良心留个好印象。    
    盖房扔坯是个累活儿,尤其是垒山墙,越往上越高,全靠实打实的力气。我很愿意扔——既干了活儿,又练了块儿。可刘英红也来凑分子,抢着要干。结果一块也扔不到山墙上,白白摔坏了几块坯。我讥笑了她一番,给她弄个大红脸。


第一部分兵团接管(2)

    往房上扔装满泥的铁锹需要点功夫。上去后,锹把还得转90度,让接锹人接住。有人不是把锹扔得像箭一样刺向对方,就是掌握不住平衡,把泥撒在地上。雷厦扔泥不错,又稳当又快。别人扔锹要是没扔好,他好得意,红润的脸上露出笑容。我俩为傅勇生的事断交后,到现在还是见面不说话。    
    金刚把泥和得细极了,跟包饺子面一样,又均匀,又软乎,又筋道。不要小看和泥,这     
    里也有技术,草的搭配,水的多少都有讲究。生手和的不是疙瘩多,就是缺少粘性。金刚拼力气不行,干细致活儿没比。他抹的墙平光如镜,他垒的坯上下左右一条线儿。也许他的山羊脸不招人喜欢,也许他说话文学性太强,复员兵说他酸。他一赌气,几个星期不洗脸,裤子上沾满泥巴。    
    这是1969年夏。    
    脏,潜伏着光荣。    
    脏,潜伏着一个兵团战士的尊严。    
    草原天气变幻莫测,雨说下就下,并不像想象得那样干燥。不知有多少个夜晚,口哨声把我们从睡梦中惊醒,揉着眼睛,发着牢骚冲进大雨,去坯场盖坯。我们硬着头皮让自己淋个透湿,把雨衣、塑料布、席子、大毡盖在坯垛上。一道道闪电照亮了这一大群在雨水中飞速传坯、垛坯的“落汤鸡”。    
    有女的在场,男生们谁也不肯露怯,个个勇猛如公牛,干净的鞋上沾着一圈厚厚泥巴。    
    每逢下雨,总算可以喘口气了。我们或是聚在那间墙壁已经熏黑的女生宿舍, 学习毛主席“屯垦戍边”的指示,或是在自己的蒙古包里写家信、下棋、聊天。    
    金刚最爱靠在行李上,翘着二郎腿,徐徐而歌:    
    革命风雷激荡,    
    战士胸有朝阳,    
    毛主席呀,    
    毛主席,    
    我们有多少知心的话儿,    
    要对您讲……    
    唱完一首又一首:    
    彩灯把蓝色的大海照亮,    
    幸福的喜讯,    
    传遍了万里海疆,    
    战士见到了毛主席,    
    敬爱的毛主席……    
    雷厦五音不全,也跟着瞎凑合,他最爱唱《八角楼的灯光》。    
    这些曲调优美的歌子,在内蒙古草原上的瓢泼大雨中时隐时现。天晴了,蒙古包里还滴滴嗒嗒,下个不停。大家笑着、嚷着,把湿了的被褥、衣服拿到外面去晒,之后兴冲冲干活去。    
    雨后的草原真美啊!    
    巨大的彩虹悬在头顶,好像伸手就能摸到。空气新鲜,青草碧绿,几片墨色云朵湿淋淋地悠悠漂浮。金黄的委陵菜、蓝紫色的矶松草散发着阵阵野香。远处,一群黑马悠然吃草,神采飘逸,脑袋一上一下地摆动,驱散蚊虫。    
    那年过“八一”永远难忘。    
    傍晚,大家在食堂门前的空地上席地而坐。经过了一天酷热之后的黄昏,温度下降,无比的凉爽,令人心旷神怡。天空碧蓝碧蓝,真干净啊!白镇北京秋天的天空!大家快快活活地啃着上士从千里之外的赤峰买来的黑梨,观看知青们自编自演的节目。    
    节目土了巴叽,水平不高。    
    雷厦唱:“朔风吹,林涛吼,峡谷震荡……” 调子起高,唱着唱着像猪一样嚎起来,太动听了,博得大家热烈掌声。天津女知青李晓华独唱《毛主席永远和我们在一起》,唱一半,忘了词儿,双手捂住脸跑下去,又被铁面无情的指导员喝回来,命令她再来个别的。她一咬牙,挺起肚子,倒背双手,学指导员的腔调:“同志们, 请指导员给我们表演个节目好不好?”    
    “好!” 大家用力吼着。    
    “乱弹琴哩!” 老沈微笑道。    
    没人敢学指导员的肚子,这李晓华也够勇敢。    
    山顶的小提琴还比较像回事。那声音婉转悦耳,细若一线,弓法很准,如同他画假月票一样一丝不苟。    
    我们几个还专门吆喝蒋宝富等山西复员兵唱,不唱就学狗叫驴叫,把那几个复员大兵吓得四处躲藏。    
    印象最深是金刚朗诵的一首诗 。他一腿直立, 一腿三道弯儿。    
    阿巴嘎啊,请歇歇吧,    
    你腿上的关节又发了炎。    
    小伙子啊,请躺一躺,    
    为下夜你有两天没合眼。    
    2排长啊,请包包手,    
    柳笆上你的血迹已凝干。    
    晒黑了有什么? 咱们不怵当老黑,    
    手破了有什么?    
    胶布一缠照样干。    
    编!编!编!    
    我们在茫茫草原编柳笆。    
    诗虽土,没有文采,但金刚还像背普希金的诗一样,大动感情,抑扬顿挫。有些老战士呲着牙,露出不喜欢的神色,嫌他酸劲儿又上来了。    
    会上,除了梨外,上士又给大家发西乌旗乳品厂出的黑糖块,包装纸又薄又旧。复员老战士们大把大把地往口袋里塞,可逮着不要钱的东西了。知识青年也跟着抢,欢快地嚷着。    
    天黑了,报幕的说:“下一个节目是2班的男生小合唱。”    
    不知哪一位说:“灯光——林胡!” 吓了我一跳。    
    全连人望着我哈哈大笑。    
    噢,原来“八一”前我剃了一个光头。    
    散会后,漫步草原。空气真新鲜呀,在北京是永远呼吸不到这样新鲜的空气,负氧离子特足。遛达一会儿,我和几个雄心勃勃的天津小青年就摔了起来。他们不知我的实力,总是不服气。不服就来吧,让你们轮流上。好久不摔,关节里都长了锈,摔一摔特舒服。鞋、裤腿被露水浸湿也不在意。    
    在黑黝黝的草原之夜,跟小伙子玩挑钩子、大背胯,把对手摔得一溜滚儿,还有几个小伙计在旁边喝彩助威,那是何等浪漫的画面!我的铁波脚发挥着威力,100多斤的肉疙瘩时不时从我脚上腾空坠地。这几个小青年总想赢,排着队和我摔,可没用。他们太嫩,一群羊打不过一只狼。我这42厘米粗的小腿,稳如磐石。    
    草原的夜风夹着野草香味儿,吹进嘴里、鼻子里,沿着舌头、喉咙像股泉水似的流到胸腔,浸着五脏六腑,舒服极了。    
    兵团组建后的第一个夏天是那么美好,终生难忘。    
    


第一部分八比0(1)

    天气渐渐凉了,绿草变得枯黄。南去的大雁一排排从头顶飞过。它们伸长脖子,鼓动着翅膀,嘎嘎地叫着。辽阔的天空,回荡着它们的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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