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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身后磕磕绊绊地走着,说开了话。“你为什么不说话呢?……是这样的,我们家的斧头
和斧头把子‘分家’了,你能不能帮我‘说合’一下?哈,你看我尽胡说!什么‘分家’
‘说合’的,其实就是斧头的楔子掉了,你是农村来的,一定对这种活计手熟,能不能帮我
弄一下呢?……”
她见我不说话,又在后面絮叨开了:“你为什么不说话呢?你如果还忙别的事,就算
了……你不知道,我下午吃完饭就一直在找你,到处找不见,后来听有人说看见你到学校后
面的山上去了,我就跑到这儿找你来一……你不知道,这把斧头是我们家的宝贝呢!打炭,
劈柴,经常离不了……你为什么不说话呢!不是不嫌我吃了你的土豆啦?”她在后面咯各地
笑起来:“我开玩笑哩,别又恼了呀!”
我仍然沉默地走着,但心眼却活动开了。我真想不到吴亚玲是找我来帮忙的。而且按她
自己的说法,她已经找了一下午,最后竟然到这山坡上寻我来了。我简直不能相信这事是真
的,又觉得,猛然出现在我面前的这件事,似乎包含着许许多多一时说不清楚的内容。我承
认,我的心在一刹那间受了感动,她在不久前带给我的所有不愉快一下子就被推到了很远很
远的地方。已经到学校后面的大院里了。吴亚玲赶上来和我并排走着,在明亮的路灯下侧着
头问我:“你倒是愿意不愿意帮我这个忙嘛?呀,你这个真傲!和凡人不搭话!”
现在,我并不对她这样薄的话生气了。我迟疑了一下,站住了,想对她说我愿意去,却
又说不出口,只好不看她,对着一个什么地方茫然地点了点头。
她立刻高兴地笑了,一双大眼睛扑闪着莫测的光芒,似乎在说,看,我终于战胜了你。
学校离武装部并不远,我跟着她很快就到了她父母住的窑洞(兼他们家的灶房)。她告
诉我,她父母到郑大卫家串门去了,让我先在这儿呆着,让她到外面的柴垛上去寻那把坏了
的斧头。在我的想象中,武装部长的家并不是这个样子。现在看来,这家也平常极了,和我
们公社一般干部的家庭也差不多:砖砌的炉灶里正燃着很旺的炭火,上面一只铝锅哗哗的响
着开水,四周冒出的热气使整个窑洞有一种暖融融的气息。炕上铺着双人绵羊毛毡;看业年
月已经很久,磨损得软塌塌的。两块被子叠在一起,上面蒙着一块军绿毛毯;毛毯的一个破
角补着一块黄布。炉台对面的墙下有两只箱子,一只是木的,红油漆鲜亮;另一只是棕箱,
上面隐隐约约看见“汉中县制造”的字样。窗前的办公桌上整整齐齐竖立着一排书,许多书
背上都有“干部必读”几个字。一副茶色框架的老花镜没有入盒,搁架在一本打开的书上。
炉台一面的墙上挂着一个古旧的挂钟,钟摆在玻璃后面无声地摆动着。和挂钟相对的另一面
墙上,离那个红箱子尺把高的地方有一个相框,里面的那个老军人大盖帽下的一双眼睛威严
地正视着对面的挂钟;肩章上标着中校的军衔——这无疑是武装部长本人的照片!
窑洞里的摆设并不像我原来想的那么“洋气”。某种程度上倒像一个较富裕的农家户的
摆设。真的。我并且还闻见一股腌酸白菜的味道——但我不知道这种带有农家气息的味道是
从什么地方发出的。正在我这样无聊地观察这个本县著名人家的室内景致时,吴亚玲回来
了,手里提着那把坏了的斧头。
“你怎不坐呀?”她把手里的斧头扬了扬,笑一笑,“我们城里人真是十足的笨蛋!你
看,就这么个简单营生都做不了,……噢,你拾掇,我给你倒水!”
我很拘谨地从她手里接过斧头。斧头实际上只是楔子掉了下来,楔进去就行了。我真不
相信武装部长或者他的女儿就连这么个简单活都干不了!
不用说,我不用吹灰之力很快就把斧头弄好了。吴亚玲接过去看了看,也不说什么,漫
不经心地把它丢在了灶火圪里,招呼着让我喝水。“不,我不喝。我走啦。”我摇了摇头,
说。
“什么?你这个怎是个这?你看水正开着,我给你下饺子。我吃了你的土豆,你就该吃
我的饺子,礼尚往来嘛!再说,你给我帮了这么大的忙……”
这真是笑话!难道我做了这么一点扯淡事就要吃你的饭?我立刻觉得心里怪不是滋味。
我似乎感到自己又受了辱。我所做的这点事根本不应该得到这种“奖赏!”我开始后悔来吴
亚玲家里了。本来,我能为自己终于给别人帮了一点忙而感到心里慰贴,现在又被“吃饭”
这两个字败坏完了。这个局面实在叫人受不了。“不!我已经吃过饭了。”我认真地撒了这
个谎,拔腿就走。我根本不知道吴亚玲怎么一下子就横在了门口,挡住了我。她几乎是叫喊
着说:“不!你没有吃饭!没有吃!我全知道!我伤了你的心,你恨我……”
我一下子愕然了。我吃惊地看见,吴亚玲是那么激动,满脸通红,眼睛里似乎还旋转着
两团亮晶晶的东西。
“你不能走,马建强同学,你一定得吃饭……”她的声音不那么高了,但仍然很激动,
“我知道你心里对我有看法。其实,我让你去帮灶,完全是一片好心,想不到结果是这样,
伤了你的自尊心……但事后我很快就意识到我做了一件蠢事。我后来打问了灶上。知道你没
吃饭,心里很难过,就到处找你,我知道你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把饺子给你包好后,就想
了这个办法把你引到我们家。怕你拘束,我还把我爸我妈支到大卫家去了……”她说着,一
直在眼里旋转的泪珠已经挂在了脸上。啊,一切原来是这样!
我的嗓门眼早已被一团火辣辣的东西堵塞了。
我感到自己的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哆嗦着,强忍着没有哭出声来!我只简单地对她说:
“吴亚玲,请你原谅我。我现在什么也吃不下去……”我匆匆向院子的大门口走去。迎面旋
转着的两颗大红宫灯在眼里像两团模模糊糊的火焰,止不住的热泪在脸颊上刷刷地淌下来
了……
第五章
一夜寒风就把不凉不热的秋天吹走了。讨厌的冬天追随着最后一批南迁的大雁,降临在
了黄土高原上。浪涛起伏般的千山万岭,很快变得荒凉起来。县城周围的山野,光秃秃的,
再也看不见一星半点的绿颜色。
早晨或者晚间,城市上空的烟雾骤然间浓重起来,空气里充满了一股难闻的炭烟味——
这说明闲置了一年的各种取暖炉子,现在又都派上了用场。
日月在流逝,时序在变换,我基本上仍然是老样子。自国庆节后,吴亚玲又主动找了我
两次,说她要帮助我一点什么,但我都躲开了。我怀着一种感激的心情躲避着她的关怀,和
她更疏远了。除过乡巴佬的拘谨和胆小外,主要是我还不习惯平白无故地接受别人的帮助。
尽管我看出来她是诚心的,但我既不是她的亲戚,又不是她很熟的人凭什么要接受这种帮助
呢?而严格说来,她对我还是个生人——在国庆节之前,我实际上和她连一句话也没有说
过。再说,她还是个女生。一般说来,我们这种年龄是怕和女生接近的。
但吴亚玲的行为无疑给我的精神投射了一缕阳光。人要是处在厄运中,哪怕是得到别人
一点点的同情和友爱,那也是非常宝贵的。有的人会立即顺蔓摸瓜,把别人的这种同情和友
爱看作是解脱自己的救命稻草,一旦抓住了就不松手。而对我来说,只觉得应该珍惜这种美
好的人情,并以同样高尚的心灵给予回报。
我现在越发对自己的学习成绩害臊了;我知道我为什么首先把思想的焦点强烈地凝聚在
这个问题上。是的,我在学习上已经到了这般落后的地步,我怎配让人尊重呢?
在这个新的强烈的精神刺激下,尽管饥饿使我感到天旋地转,但只要坐在教室里,趴在
自己的课桌上,面对课本和演算本,一切便很快被控制住了,就像弹簧一样紧紧地压缩在了
一起,没有任何的松懈。可一旦离开教室,精神稍一松弛。这“弹簧”就“嘣”一声散开
了。我立刻感到浑身所有的关节都已经脱开,软的就像一摊稀泥……
好在城郊收秋的时候,我曾在那些留下庄稼茬的土地上,捡了一点土豆和十几穗并不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