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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柳和窦黑子将梁大鸿一行迎进山寨歇了。到了傍晚时分,红柳就兴冲冲带着梁大鸿到自己的画室里来。梁大鸿赏识地浏览着四壁墙上挂着的丹青画幅,问道:“这些画都是你画的?”红柳赧然道:“只是爱好,涂鸦而已,让先生见笑了。”梁大鸿啧啧赞道:“不错不错,很见功底。在迷魂滩初见时你说你曾是艺专学生,看来你真的是学有所成啊!”红柳听到这里,眼里湿了,垂头叹道:“原是想着学有所成来着,可是命运却……”这时,梳洗过的林茵芝走了进来,见红柳双眼垂泪,吃了一惊,问道:“红柳姑娘,你怎么了?”“没……没什么。”红柳抹去泪花,在脸上浮出些笑容,接着拿出了那个十字架项链递给林茵芝道:“夫人,给,这是你的。”林茵芝眼睛一亮,接过项链贴在胸前,感动道:“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太谢谢姑娘了!”红柳不好意思,作歉道:“昨儿让夫人受惊了。”林茵芝道:“那个土……”说着仿佛意识到什么,又把到嘴边的“匪”字强咽下去,不好意思地改口道:“那个窦先生真是你丈夫?”红柳沉吟了一下,诚恳道:“他就是粗鲁,其实人并不坏。”梁大鸿见状,意识到林茵芝那个没道出口的“匪”字戳到了红柳的痛处,便指着桌上那幅画坏的“荷花图”,有意岔开话题,问道:“咦?这荷花怎么没画完?”红柳也变了情绪,调皮道:“要画完,先生和夫人怕早就没命了!”林茵芝接上去笑道:“那就让大鸿赔你一幅,他的墨荷画得最好了。”红柳如孩子般高兴道:“太好了!我早想求先生一幅墨宝,就是不好意思开口。”梁大鸿道:“红柳姑娘是我们的救命恩人,何言求字呢,来,我这就画。”说着便挽起袖头,在画案上挥起毫来。红柳全神贯注地看梁大鸿作画,只见梁大鸿在纸上笔走龙蛇,一支出水的艳美荷花刹那跃然纸上。红柳望着那出污泥而不染的荷花,不禁泪光闪闪。这时,窦黑子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红柳就喊窦黑子道:“快来看,梁先生给我画的画。”红柳说着,兴奋得如得了宝贝一般,炫耀地拉着窦黑子看画。窦黑子装模作样看了半晌,指着泼墨的荷叶道:“就这里黑漆漆的,看不出个眉眼。”红柳撅嘴瞪眼道:“去去,你懂什么!”窦黑子咧着嘴笑道:“是是,我就是狗看星星。”林茵芝听了,忍俊不禁,“噗”地笑出了声。红柳就飞红了脸,乜斜着窦黑子道:“不会说话就别说,没人当你是哑巴。”窦黑子听着就挠着头,觉得尴尬,就憨憨地笑了,明白自己的言谈举止粗蛮鲁莽,于是咬文嚼字地抱拳道:“梁先生,梁太太,这两天多有冒犯。鼻(敝)人已备好酒肉,还特请省城名角满天红献艺,给各位压惊赔罪。”
傍晚时分,山寨场院里临时搭成的戏台上正在演出秦腔戏《穆柯寨》,剧中人穆桂英和杨宗保正在使枪舞矛,厮杀打斗。乐器场里,战鼓催魂,锣声铿锵。戏台下正中摆着三张方桌,窦黑子和小头目们陪着梁大鸿坐一桌,红柳和女眷们陪着林茵芝和女生们坐一桌,其余青年学生则围坐在另一桌。众人都一面啃着手抓羊肉,一面喝着酒,发出划拳行令的怪叫声。窦黑子端起一碗酒要和不胜酒力且已喝得面目通红的梁大鸿干杯。梁大鸿求饶道:“窦……窦先生……”窦黑子一挥手打断道:“什么先生后生的,听着别扭,往后就叫我窦黑子,
山寨里连三岁娃娃都这么叫!”梁大鸿道:“我……我实在喝不下去了。”窦黑子满脸不高兴道:“怎么,看不起我这粗人?”梁大鸿苦不堪言,又无可奈何,只好摇摇晃晃地一边喝酒一边嘴里支吾:“好好,我喝,我喝。”窦黑子见梁大鸿晕头转向喝了酒,就拍着梁大鸿的肩头,咧嘴笑道:“行!够朋友!”梁大鸿此时只觉得肚里翻江倒海地要呕吐,顾不得搭话就扭头朝场外跑。窦黑子和小头目们望着梁大鸿狼狈跑去的背影,一齐哈哈大笑起来。这时,戏班的何班主见梁大鸿去场外呕吐,就从戏台上下来,走到梁大鸿身后不远处,转来转去地等着梁大鸿。待梁大鸿吐完走过来要回坐处,何班主便迎上去道:“先生,你可是从京城来的?”梁大鸿点头道:“我姓梁,有事吗?”何班主叹气道:“实不相瞒,敝人是双庆戏班的班主。本来要去敦煌赶场子,没料想半道上让窦黑子劫上了山。已唱了三天,还不吐个‘放’字。”梁大鸿惊喜道:“你们去敦煌?”何班主道:“敦煌城里的戏牌子早都挂出去了,若误场回戏,让人砸了牌子,往后还怎么在这地面上混呀!先生人大面子大,求你给压寨夫人红柳美言几句,让窦黑子放我们走吧。”梁大鸿苦笑道:“我和你们一样身不由己呀!”何班主不以为然道:“先生说笑话了!我们是唱戏的,您是上座赏戏的,那怎一样?再说,刚才我从上场门里都看到了,窦黑子又敬酒、又夹菜的,先生肯定有来头,就请帮个忙了。”梁大鸿硬着头皮道:“好吧,我一定尽力办吧。”
呕吐完的梁大鸿又回到桌旁。这时窦黑子和小头目们喝三吆四地划着拳,划拳声和台上咿咿呀呀的唱戏声杂乱地混成一片,而林茵芝正和红柳说着悄悄话,不知说到什么开心处,俩人像碰了痒痒肉般“咯咯”地笑个不停。窦黑子见梁大鸿回到桌前,也醉醺醺地放下酒碗,走到梁大鸿的桌跟前坐下来,探头对梁大鸿道:“先生,我从没见过红柳像今天这……这么高兴过。”梁大鸿笑道:“是吗?”窦黑子突然问道:“你看老子这山寨怎么样?”梁大鸿应付道:“不错。”窦黑子几分醉意道:“好!那你们就别走了,呆他个一年半载的,天天让你夫人陪红柳喝酒。你教红柳画画,要多少袁大头,只管开个价。”梁大鸿先吃了一惊,随之坚决道:“那不行,明日一早我们就得离开了。”窦黑子酒性合了火脾气,瞪眼道:“这里老子说了算,要你留下你就得留下!”梁大鸿也有几分醉意地拍案而起道:“我偏不留,你又能怎样!”窦黑子也呼地站起来,掏出腰里的枪拍在桌子上,撒凶道:“奶奶的,老子不发话,看谁还能插翅膀飞了!”这时只听“啪”地一声,一只酒碗重重地摔在地上,戏台上的锣鼓声戛然而止,院子里突然静下来,众人的目光一齐循声望去,就见红柳踩着满地摔碎的酒碗渣子,朝窦黑子、梁大鸿这边走过来。红柳挡在梁大鸿身前,怒目圆睁道:“窦黑子,你想干什么?”红柳一句话出口,就使窦黑子酒醒了一半,笑着搪塞道:“咱……咱跟梁先生闹着玩哩。”红柳怒气冲冲道:“哼!喝点猫尿,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为老几了!”说完就一扭头回林茵芝桌上去了。
窦黑子在戏场对梁大鸿撒酒疯耍横,丢了红柳面子,气得红柳回到卧房直流泪,而窦黑子见红柳这样,就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只好赔不是道:“我的姑奶奶,全是我的不是!杀人不过头点地,我给奶奶认错还不行么?”红柳仿佛压根儿就没听,依旧只落泪。于是窦黑子没奈何就狠狠地一拍脑袋道:“奶奶的,往后啥都听你的,这总行了吧?”红柳这才抬头盯着窦黑子道:“要听我的,你就得给梁先生道歉赔不是。”窦黑子道:“赔就赔,反正咱这辈子干的就是打家劫舍没面子的事。”就在红柳在卧房训斥窦黑子的同时,林茵芝也在客
房里嗔怪梁大鸿。林茵芝望着忧心忡忡地在房子里兜圈子的梁大鸿埋怨道:“这些土匪杀人如踩蚁,喜怒无常,你得罪得起?何必跟他硬碰硬?”梁大鸿就气愤道:“我千里迢迢回国,而窦黑子要我留在这里给他妻子教画画,这岂不是要我留下来给土匪当私塾先生,你说我能答应吗?”林茵芝叹气道:“要早听我的话,就不该回国!”梁大鸿痛心疾首道:“我是有良心的中国人,也是这方面的专家,保护敦煌是责无旁贷的天职。”林茵芝望着梁大鸿白眼道:“刚出迷魂滩,又进土匪窝。你保护敦煌,谁保护你?”梁大鸿横下心道:“我去找红柳姑娘!”林茵芝道:“找也白找,怎么说人家也是两口子,胳膊肘也不会朝外拐!”正这时,房外却有人敲窗户,一边敲就一边叫:“梁先生,我们奶奶和大当家的要见你。”梁大鸿本要去找红柳,听了这话,就当即下床到山寨大堂去了。
刚是入夜时分,大堂里被火把照得通明。窦黑子半躺半坐在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