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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她开始还有复仇的念头,随着岁月的流逝,孙秉诚在她的心里早就淡得连影子都没有了。可是今天,孙秉诚居然站到了她的面前,从那片河边的番薯地,跨过二十二年的岁月,从天而降一样地站在了这个地方。真是奇怪,命运怎么会再让他出现呢?
“是你呀,”她淡淡地看着他,就好像昨天才见的面,“怎么,混了二十多年,还在云阳混着?”
“不,不,我是来谈一笔生意。这是我的名片。”他双手递过一张名片。
“不相干人的名片,我从来不留。”她没有伸手去接。
他很尴尬地坐下,“亚珂,我一直在打听你。今天这么巧会见着了。明天能赏光一起吃顿饭吗?”
“明天呀,明天恐怕没有空。你们的地委书记要设宴请我。对了,你那位崔夫人好吗?”
“不,我没有同崔永红结婚。”
她当然知道他没有同崔永红结婚。这次回来她听说,崔永红的父亲在文革后就失势了,被定为三种人。可想而知,堂堂的副司令员怎会让他的独生子娶一个“三种人”的女儿呢?据说崔永红后来走私,犯在了一直盯着她的程湘手里,程湘把她弄进了大狱。出狱后她已经三十出头,孤身一人到外地混去了,云阳她那些过去的同学再没听到过她的消息。
“哎呀,那是为什么呀?你们两个多般配。”
“亚珂,你是恨我吗?”
“你觉得我应该恨你吗?”她露出了她那久经锤炼的甜而迷人的微笑,“恨你?不,不,孙秉诚,你没有进步,还是像过去一样太抬举自己。”
“亚珂,你应该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说一说当年发生的事。我一直在盼望这样的机会,特别是这几年。”
“是吗?给你一个机会?是呀,命运总是给你机会的啊。真的,孙秉诚,你为什么没有同崔永红结婚呢?那不是你们老头子圈定的吗?其实我当年就已经想得特别通了,你们两个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两个都是云阳头号干部的子弟嘛,脚一跺这块地都要颤的。不过崔永红当年欺负人也狠了点啊,你呢?回云阳后有没有向她取点真经,也抖抖威风?或者是她爹后来也失势了?你就把人家甩了?”
她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她抬腕看看表,“咳,一聊就聊了这半天。对不起,我还有事,我得赶紧走了。”
她站起来走了。走几步回过头,看到孙秉诚还呆呆地坐在那里,“我对你说真话孙秉诚,要不是今天碰巧见着了,你这个人我真是想不起来。今天碰见我倒奇怪了,我当初看上了你哪一点?其实我真要谢谢命运让你走开,不然我倒麻烦了。”说完,她走了。再也没回头。
第五部分人与人之间的温情
停车场几乎是没有什么空位了。在一辆辆锃亮的奔驰本田奥迪凌志们之间,他这辆旧切诺基显得格外寒碜。这是他四年前从一个朋友手里买来的二手车,是他这几年最心爱的得力伙伴。不错,在绝大多数中国人之中,他也就算一个有车族了。拥有自己车子的中国人毕竟不多,哪怕是一辆旧车。他自嘲地想。
把车停好,他就朝那座富丽堂皇的五星级大酒店走去。这十几年,北京建起了一座又一座这样豪华的大酒店,作为一个北京人,他几乎没有走进过任何一座。恐怕绝大多数北京人也都是望门而过吧。
老远地,他就看见了乔安。乔安把头发一丝不落地梳到头顶绾成一个髻,一身灰褐色式样典雅的料子套裙,挎着一个秀气的褐色皮包。她的这身装束,她周身的气派,与这豪华的大厦丝毫没有不相称的地方。他不禁对她刮目相看。
“乔安,”他快步走到她的面前,“我来晚了吧?路上塞车。”
“不,你没有晚。”她对他晃了一下腕上的手表,“我也刚到,五分钟。”
他们往大堂里走。“没有什么比富丽堂皇的气派更能刺激一个男人对于成功的渴望了。”他想,心里却多少有些畏缩。今天晚上同这位台商吴先生见面,是乔安再三说服他来的,“他是做建筑材料的,在内地开了好几家分厂,如今要在北京寻找一个合作伙伴。这是一个机会。你如果想要把你那个小厂子发展起来,必须要靠机会。”他就这么犹犹豫豫地来了,尽管始终觉得荒唐:他这么一个小破厂子,既没有规模也没有拳头产品,甚至没有像样的设备,也来同人家大老板谈合作?
现在他同乔安在这满眼华丽的大厅里往里走,他突然明白了:他之所以觉得荒唐却还是来了,除了却不开乔安的面子,他其实是心存侥幸,或者一不留神也接着一个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嘿,嘿,萧旭彤,你是越来越有出息了!”他自己嘲笑着自己。
“嗨,吴先生。”乔安冲着坐在靠角落的一张圆桌边翻看报纸的戴眼镜的男人叫道。当这位吴先生含笑站起来向萧旭彤伸出手时,他忐忑不安的心平静了下来。这位吴先生,也就是他这样的年纪。与其说像一位商人,不如说像一位学者。他喜欢他的那双眼睛,里面没有矫饰的东西,倒像有一些幼稚的东西。
“乔小姐,你们晚了半个小时。”吴先生说一口标准的港台音普通话。
“怎么会!”乔安像一个真正的乔小姐那样夸张地叫,伸出她的手腕,“整六点半嘛。”
“我们约的是六点。因为我八点还有一件事,所以我们就商量了六点。”
乔安想了一想,“对不起!”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萧旭彤看得出来,她并没有想起来。她许是同另一件事弄混了。他同她虽算不上很熟,乔安的糊涂,他还是领教过不止一次的。看着乔安狼狈的样子,他不觉笑了起来。吴先生也笑了起来。他们的谈话就这样开始了。开始得挺轻松。
从酒吧出来,两个人都有一些晕。五月的夜空清朗而舒适。“夜色多好!”乔安轻轻地在萧旭彤的身边说,似在向他耳语,“我们到水边坐一会儿好吗?”
夜色是很好。萧旭彤看着清净的街道。他今晚居然喝了这么多酒,说了这么多话。“咱们去哪儿呢?”他看看他边上面色通红的乔安,一挥手,“走,上车,咱们兜风,想在哪儿停就停在哪儿,看今天会不会给警察逮着。”
他们停在了亮马桥附近的引水渠边。
晚风凉丝丝的。除了马路上驶过的汽车,没有别的声音。月亮像一只大饼被人咬去一丫,但是很亮。周围的大楼只剩下月色中黑黢黢的影子。水中有一排树的倒影。
他们在水边坐下。乔安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寒噤,她用双臂抱住胸口。
“冷吗?”萧旭彤脱下外衣给她披上了。
“不,不,”乔安急忙要把衣服还给他,“我不冷。你给我了,你会着凉的。”
“你踏踏实实披上吧。”萧旭彤不由分说地把衣服按在她的身上,“你看我还穿着一件背心呢。刚才喝那么多酒,热着呢。”
乔安心里一阵发热。她不说话了。她披着衣服坐在那里,有些僵。
衣服上有一股热热的男人的体味。她把头埋进衣领里,深深地、深深地嗅进那股气味。突然,她眼眶一热,一串串泪珠滴在了她的裙子上。
已经多少年了,没有人这样关爱过她!不,不,自从离开梅姨,这种关爱,对于她是多么陌生了啊!
从小到大,心里充满了深深的饥渴。盼望的,就是爱,就是人与人之间的温情啊!
夜真静!
第五部分一份深深的鄙薄
萧旭彤并没有感觉到身边乔安情绪的变化。刚才在酒吧,在突发的激动中,他对乔安倾吐了那么多。不,与其说是对乔安倾吐,不如说是对自己倾吐——心里太多的积郁一吐为快。实在是太巧了,今晚的巧遇!巧得如上天安排,巧得不可思议,巧得比戏剧还充满了戏剧性。这巧,让他百感交集,引发了他心中的沉淀。他必须一吐为快。
当吴先生说到他受父亲之托,几次回内地一直在寻觅父亲一位从小到大的好友萧乐天时,他的脑子一时都没反应过来。然后他说,怎么这么巧,我父亲的名字就叫萧乐天。他不过随口一说,同名同姓的很多,谁也不信会有如此巧事。然后是吴先生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