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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心上既有鄙视与憎恶
快要到达地铁站口的时候,乔安看到了周师傅。快二十年了!当年她走进工厂大门的时候,实际年龄不到十五岁。周师傅是她一个班组的师傅,对她一直是很喜欢和照顾的。唉,他真是老多了。
“乔安。乔安。”还隔着一些路,周师傅就挥着手高声大气地招呼着她。他不是一个人,他还带着两个人。他们三个人站在地铁站口。走近些时,她看到他脸上胡子拉碴的,白衬衣也显得脏了,衣裤都很宽大,没有样式。“他过去不是这样不修边幅的呀。怎么带来的两个人也这样。”心里感到了些难堪。她快步走过去,“周师傅。”她叫了一声,没有她原来想象中的激动。
她带着他们往家里走。她只听明白他们是受厂里委派来办事的,来调试一台机床。具体怎么回事,她就没注意听,满脑子里还是评职称的那些事。她问了些厂里的和他家人的情况。周师傅却是一直在问在说。不知为什么,他大大咧咧亲密无间的语气让她有些不快,对他的问话也是含含糊糊地回答着。她知道了,他还在过去的那个车间,他现在是车间副主任。师娘已经退休了,儿子女儿都从技校毕业分配在厂里当工人。这两个同来的是车间的李师傅和诸师傅。
坤宇正在厨房里弄菜。他很热情地招呼了周师傅他们。这让她放下了心。她觉得高兴起来。“你陪周师傅他们聊天,我来好好弄几个菜。”她把坤宇推了出去。
她听到他们在外面谈得很热闹。
手里操作着,她又想起了评职称的事。
自从上周宣布了即将开始职称评定之后,她发现,许多同事都变得忙碌起来。一位平时说得来的同事悄悄对她说:都在私下找人呢!找社领导,找编委。你也得活动活动,没事人一样坐着,天上的馅饼落不到你嘴里。
听到这个话,这么多天,她一直心烦意乱的。
如果是按硬件评,她是足够的。但是僧多粥少,不是硬件够的都上,这就要凭别的条件。若论作品,她连发了许多有分量的报道,此外她在杂志社的时候也有不少作品。但是,她调到报社才两年多时间,这是不利的一点。如果是公平竞争,不论评上评不上,心里都会比较平静。可是,若是别人因活动而加分,心理就不平衡。不是不想找人。她也曾走到总编辑的房门口,却没有勇气推门进去。活动,太违心。不活动,不甘心。其实这样患得患失,就不是一种委琐吗?她在心里骂自己。想起一句歌词:想得到却又怕失去。不错,这就是她的心态。这世界变化太大,有诱惑力的东西太多。想得到的东西很多,可是,心理和思想方法的制约也很多。见到那么多人能肆无忌惮地去得到,心上既有鄙视与憎恶,也有酸溜溜的不平衡。可笑的是,这也是坤宇的心态。她能感觉到,作为一个男人,他获得的欲望与得不到的焦灼感比她还要强烈。
一个物化的世界,居然有如此大的诱惑力啊!
周师傅走了进来:“别弄太多了,吃不了多少。”“好了。好了。”她赶紧说。确实也好了。“乔安,你眼力不错,这小伙子不错啊。”她笑了。错或者不错,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把周师傅他们送到马路边上,她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周师傅,这是我给师娘和弟妹带的一点儿礼物。”她笑着止住他的推辞,转身招手去叫住一辆的士:“劳驾您把他们送到前门,具体地方让他们给您指。这是三十元,先付给您。”她再握住周师傅的手:“明天我不能去送你们了,问师娘和弟妹好。”她又转向李诸二位师傅:“实在是怠慢二位了,欢迎再来玩。”
车子远去了。她伫立在那里没有动。心里突然有些不好过。过去的记忆和人情在我心里就这么淡漠了吗?她问自己。或者我骨子里也是势利的?
坤宇正在看电视,饭桌上和厨房里杯盘狼藉。“你怎么不收拾收拾。”“我替你待了半天客,还不该歇一歇?”“你来客人,我不是一样帮你接待替你做饭,这有什么可夸口的。”“我的客人是什么档次?你的客人是什么档次?”“你说是什么档次?”她火了。“咳,你这人就是不禁逗,开一句玩笑,你就当真。缺乏幽默感。”
她没再理他。把桌上的杯盘碗筷收拾归拢到厨房水池子里,她开始洗碗。坤宇走过来靠在厨房门口:“楚光明办好去澳大利亚自费留学的手续了,过几天就走,他明天晚上请客。”
“他办得还挺快的嘛。”
“人家亲叔叔在那里,据说还挺有些根基的。乔乔,我想了很久,我也想走这条路。楚光明答应出去后为我想法办一个担保。”
“办自费留学要花很多钱的,我们到哪里去弄这笔钱?”
“唉,就是这个发愁。如果能借到一笔钱,我在外面干个一二年也就还上了。”
“这个事情,也不是说风就是雨的,事情哪有那么容易?”
“这个世道,真他妈让人撮火。昨天晚上吴大肚子请客,你知道吃一顿饭再加上一晚上卡拉OK包间和酒水花了多少钱?六千六百八十块!他妈的,我一个月工资才一百多块钱,这得花去我六年的工资!你说这工作还有什么干头?吴大肚子还有说道,六六八是个吉祥数,就是顺顺发。他还要顺还要发哪!”
第二部分这样花钱就是干最大的事
“我的天哪,六千六百八十块钱。这些钱能干多少事啊!一个晚上就造出去了。如果是这样花钱,我宁愿不去挣这个钱。再怎么容易挣的钱,也总要花心力花精力花时间的吧?”
“你傻帽了吧,他这样花钱就是干最大的事。你以为他请客就是叙友情哪?我告诉你,他请的都是能给他再带来钱的人。他这些钱花出去,指不定就能再翻几番的回来。”
“那他请你去干什么?你也能给他带来钱?”
“那也备不住。咱怎么也算是个有身份的人吧?!就算不能给他直接挣钱,也能给他增点儿光彩。我告诉你吴大肚子,他也就是赶上了时候,撞大运撞上了。上小学的时候,我们在一个班,我是班长,老师最喜欢的学生,他呢,是班上的最差生。我们两家住得近,他妈妈老叨咕他:你看人家坤宇,你再看你自己!你要能赶上人家的一个小拇指,我就烧高香了。下乡的时候,他两个姐姐走了,把他留下。他可好,没干正经事,打架打出了名气,正经是那一带的小黑社会头儿,后来也是打架打进了大狱。谁知道光棍一个倒是他的优势了。练了几年摊,现在趁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厂子,也自称是一老板了。我知道,他请我,是跩给我看呢!喝得半醉不醉的,他还给我叨叨小时候他妈说过的话,说他妈要活到现在就好了。他妈当时说的话,指不定怎么捅了他的肺呢,这么多年念念不忘的。他以为他趁几个钱就能同我比了?要同我比,他下一辈子!压根就不在一个档次!”
乔安哧哧地笑:“吃不着的葡萄,总说是酸的。我问你,昨晚上喝了多少酒?真亏了你怎么回的家。一进门跟小狗似的呜呜地叫,半边脸蹭的是黑的,衣服上都是土,一路上跌了多少跤都不知道吧?跟着就是翻江倒海的吐哦,臭死人。折腾我到后半夜。给你擦给你洗都不知道了吧?光你那内外的衣服,就洗了好几个小时。我就纳闷你怎么上的车,怎么下的车,又是怎么走的这段路。你们这吴大肚子也是,把你灌成这样,也不知道用他的车把你送回来。”
“谁灌谁呀。他醉得比我厉害。就他那点酒量,还敢跟我叫板!对了,我的那条裤子你一会儿给我熨出来,我明天得穿呀。”
“我今天一整天在班上就晕忽忽的,昨晚睡了不到仨小时。你自己熨吧,我要睡了。”
“自己熨衣服那还叫大老爷们?自己熨衣服我娶你这个老婆干啥?”
“你说你娶我这个老婆干啥?哦,老婆又要上得了台面,又要会操持家务,还要有内涵不俗气,还要有能力能挣钱。现在又加上一个要能够随时熨衣服。我说龚坤宇,你把老婆当什么啦?一个装有各种程序的未来机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