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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不打不成交,此后武尚就对悠悠多了一份注意。悠悠的五官称不上完美,却总让人觉得她漂亮。武尚仔细琢磨过,悠悠的漂亮其实是得于她的表情和姿态。她时常微微歪着脑袋,脸上浮现出腼腆纯真且自然的微笑;或者蹙着眉,冥思苦想心事,有一种静态的复古的美。她的头发用发卡拢住,左耳从头发里探出半个,那耳朵秀美玲珑,仿佛也有表情。
她是活泼的,笑声如岩石中悄然涌出的泉水一样透明清冽;她也是安静的,如夜里静止的百合,萤火虫的微光。她是矛盾的,好像属于这个时代,又脱离这个时代。这点,恐怕连她自己也看不清楚。
武尚通常隔着走道专注地看悠悠,悠悠似乎并没有留意到他的目光,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武尚为悠悠吸引。不管悠悠是否喜欢他,武尚都会执著于自己心中的感受。爱是没有理由,也无须回报的,武尚这样勉励自己。
5、
悠悠没有答应武尚一同去看电影,而是径自回了家。经过闹市区,拐进复兴路,四周一下子岑寂下来。春天的傍晚。金色的落日,建筑的轮廓。法国梧桐像吸音材料一样把人声吸了进去。
悠悠在街沿上走的时候,突然想起了储藏室里的那幅少年人像。她猛然醒悟,这才是她早回家的原因。她想赶在姑妈回来之前,将那幅人像仔仔细细看一遍。
走进米兰公寓,磨损的大理石楼梯。包着草袋的管道。生锈的信箱。开门。一股凉气涌了出来。
姑妈果然还没到家,夕阳将樟树的影子投射进来,屋子里显得很安详。
以后她所做的一切都是无意识的,等她意识到时,她已经站在了那幅人像前。和昨晚不同的是,她发现了储藏室有一扇小窗,夕阳从树隙间隐约透入,正打在少年的身上。悠悠看清了他的表情,似乎在沉思默想,嘴角微微上翘,像是为自己的想法得意着。他的帽子是老式的,电影里才看到的那种带绸边的宽沿帽,脖子上打的是领结……
他是谁?
是谁把他画在这里?
他在这里有多少年了?
……
还是昨晚的那些问题,它们又跳出来,折磨她了。时间在缓慢而无声地流动。
“米兰公寓有多少年历史了?”吃晚饭时,悠悠忍不住问姑妈。
“八九十年了吧,法国人造的。”这类问题可难不倒搞文史的姑妈,她看上去心情不错。
“搬进来的时候,没装修吗?”
“哦,简单刷了刷墙面。”
“那间储藏室呢?”
“我很幸运,搬进来时,储藏室里就有现成的书架,我动都没动,就把我的书放上去了。”
“哦——”
“问这些干吗?”姑妈好像刚刚醒悟过来。
“没什么,随便问问。”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雨,相当大的雨,远处可闻春雷。树叶擦在窗框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姑妈起身去关窗,悠悠望着她的背影,又一次地感叹她的美。如果不是这种脾性,她早就结婚了。悠悠想。
她帮着收拾碗筷,姑妈说不必了,7点到8点是你的上网时间,我可不想剥削你。悠悠擦干了手,回到房间,心里还是嘀咕了一句,老古板。
美里来信了,说这两天忙于考试,所以信写得短,请悠悠原谅。三言两语,像公文。悠悠失望地关了信箱,又打开别的窗口。几个熟人都不在网上,是啊,这么早,谁上去谁老土。
姑妈端了咖啡进来,在盘子里放了半块方糖,到了悠悠面前,才把糖放进去,用勺子小心翼翼地搅拌。“在看什么?”
“什么也没看。”悠悠下了线,悻悻地答道。
“那,做功课吧。”姑妈放下咖啡,出去了。
外面传来唱片的声音,居然是贝多芬。悠悠仰脸倾听了一会儿,摇摇头,确定贝多芬的确离她很远,便关上门,塞上了耳机。
莫文蔚的《单人床》早已听过无数遍。孙燕姿也听腻了。阿杜呢,太幽怨。
悠悠站起来,把窗帘拉上,回到桌前坐着,无所事事。这种生活节奏几乎是一成不变的,连细节也相仿,时间就这样持续了两个星期。早晨被闹钟叫醒,吃姑妈做的早饭,上学,放学,吃姑妈做的晚饭,上网,做功课,画画。生活里没有出现任何鲜亮的颜色,四平八稳地进行着。但这种生活迟早要崩溃,某种力量正积蓄着。
烦闷时,便想找人倾吐。她进入一个陌生的聊天室,里面有个“寂寞芳心”,便随意聊起来。
“你很寂寞?”她问她。
“是啊,谁不寂寞呢?我们都在心灵的牢狱中。”是个沉重的人,正合悠悠此刻的心情。
“我也这么觉得,突然没有了方向,好像要找什么?但想不起来究竟要找什么?”
“这让你苦恼吗?”
“是的。”
“希望被人喜欢吗?”
“是的。”
“一定会有人喜欢你的。”
“我不知道,可是,也许我不喜欢他。”悠悠想了想,眼前出现武尚的脸。
“那么,你要什么?”
“……我……不知道。”
“茫茫的夜空里一定有什么神秘的东西漂浮着吧?”
“是吗?”
“如果你发出信号,他(她)能收到吗?”
……
说到一半,“寂寞芳心”忽然掉了线。悠悠等了一会儿,不见她上来,便无趣地离开了。
可是,心思仍像河水一样在悄然流动,她可以看见语言的信号如点燃的烟蒂在某个遥远的地方闪烁。一明一灭。她的心也在一松一紧。
“茫茫的夜空里一定有什么神秘的东西漂浮着吧?”“寂寞芳心”的话在她耳边响起。
她打开抽屉,想翻寻什么,手指触到了一个金属的壳子。是父亲的诺基亚7650。
打开,居然还有电。屏幕显示是一张夕阳的照片,不知道父亲是在什么时候拍的,远处的夕阳,近处蜿蜒的泥滩,有一种苍凉的美。这种沧桑的图片,只有父亲这样的人才会钟情于它。
悠悠有点想念父亲,尽管他们平时交流不多,但父女之间总有一种平实温厚的感情在,这种感情,谁也夺不走。父亲不在身边,恐怕也是悠悠感到空落的原因之一。
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落在按键上,随意按了三个数字:“102”,便点了“发送”。按键出奇地灵敏,显示“发送成功”的时候,才发现多带了一个“2”字。
悠悠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出于好奇?无聊?寂寞?可能都有一点。当然,我们无须为自己的行为寻找理由。
屏幕上显示“发送成功”,悠悠凝神注视这四个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随意按下的数字怎么可能发送成功呢?谁会接收到它?太不可思议了。
一阵疲倦袭来,悠悠把手机放回抽屉,熄掉台灯,合上眼睛。迷迷糊糊地仿佛要睡去。朦胧中,听见“嘀嘀”的提示音,起身一看,放手机的抽屉缝里一亮一亮正发着绿光。
——真的有了回音?!悠悠惊坐起来。
第二章花之魅
6、
“是你吗?悠悠!终于等到你了,我等了那么那么久……”那边的人说。
“你怎么知道我叫悠悠?”悠悠惶惑。
“你应该想到的,我在等你。”
“不会吧,我发错了信。”
“没有错,是我。”
“你是谁?”
“我是小西呀。”
“小西?”
“对,小西,你忘了我吗?”
“我不认识你。”
“悠悠,你故意让我着急是吗?”
“可我真的不认识你。”
“别闹了,听话。”
悠悠对着手机发了几秒钟楞,她想象着那个接收到信息的人,她不能估算他的年龄,凭感觉,也许是个成熟温顺的人。她干脆将错就错:“好,就算我认识你。你在哪里?”
“我在哪里不重要。你寂寞吗?”对方很快就回过来了。
“是的,很寂寞。你呢?”
“一样的,只有寂寞的人才会相遇。我这里密不透风,连空气也是静止的,还有浓重的黑暗。”
悠悠想象他那里的环境,“你在地下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