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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堂书话-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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舌括囊之道矣。”孟先生写此文时在民国六年,慨乎其言之,今日读此亦复
令人慨然也。

查北平图书馆《善本书目乙编》四总集类有《国朝诗观》十六卷,清王
锡侯编,清乾隆三树堂刻本,盖是初集也。文化南渡,善本恐麇集于上海滩
上矣,此《诗观》亦不知何时可以有一见的眼福,孟先生所说的《经史镜》
似亦未必在北平,然则我所有的破烂的两册《书法精言》岂非《字贯》案中
现在仅存的硕果乎。书虽不佳却可宝贵,其中含有重大的意义,因为这是古
今最可怕的以文字思想杀人的一种蛮俗的遗留品,固足以为历史家的参考,
且更将使唯理论者见之而沉思而恐怖也。

(民国廿五年三月十日,于北平知堂)

[附记]“清代文字狱考”与“禁书书目提要”,都是研究院的好题目,
只可惜还没有人做。图书馆也该拚出一笔冤钱,多搜集禁书,不但可以供研
究者之用,实在也是珍籍,应当宝重,虽然未必是善本。禁书的内容有些很
无聊,如《书法精言》即是,上文云冤钱者意即指此,然而钱虽冤却又是值
得花者也。

□1936 年5 月刊《逸经》5 期,署名周作人
□收入《风雨谈》

蒿庵闲话

对于蒿庵张尔岐的笔记,我本来不会有多大期待,因为我知道他是严肃
的正统派人。但是我却买了这两卷闲话来看,为什么呢?近来我想看看清初
人的笔记,并不能花了财与力去大收罗,只是碰着到手的总找来一看,《蒿
庵闲话》也就归入这一类里去了。这是嘉庆时的重刻本,卷末蒋因培的附记
中有云:

“此书自叙谓无关经学不切世务,故命为闲话,然书中教人以说闲话看
闲书管闲事为当戒,先生邃于经学,达于世务,凡所礼记皆多精义,固非闲
话之比。”据我看来,这的确不是闲话,因为里边很有些大道理,如卷一有
一则上半云:

明初学者宗尚程朱,文章质实,名儒硕辅,往往辈出,国治民风号
为近古。自良知之说起,人于程朱始敢为异论,或以异教之言诠解六经,
于是议论日新,文章日丽,浸淫至天启崇祯之间,乡塾有读《集注》者
传以为笑,《大全》《性理》诸书束之高阁,或至不蓄其本。庚辰以后,
文章猥杂最甚,能缀砌古字经语犹为上驷,俚辞谚语,颂圣祝寿,喧嚣
满纸,圣贤微言几扫地尽,而甲申之变至矣。

下文又申明之曰:“追究其始,菲薄程朱之一念实渐致之。”《钝吟杂录》
卷二“家戒下”斥李卓吾处,何义门批注云:

“吾尝谓既生一李卓吾,即宜一牛金星继其后矣。”二公语大妙,盖以

为明末流寇乃应文运而生,此正可代表中国正统的文学批评家之一派也。但

是蒿庵也有些话说得颇好,卷一有一则云:

韩文公《送文畅序》有儒名墨行、墨名儒行之语,盖以学佛者为墨,
亦据其普度之说而以此名归之。今观其学,止是摄炼精神,使之不灭,
方将弃伦常割恩爱,以求证悟,而谓之兼爱可乎。又其《送文畅北游》
诗,大以富贵相夸诱,至云酒场舞闺姝,猎骑围边月,与世俗惑溺人何
异。《送高闲序》为旭有道一段,亦以利害必明无遗锱铁情炎于中利欲
斗进为胜于一死生解外胶,皆不类儒者。窃计文畅辈亦只是抽丰诗僧,
不然必心轻之矣。

那样推尊程朱,对于韩文公却不很客气,这是我所觉得很有兴趣的事。前两
天有朋友谈及,韩退之在中国确也有他的好处,唐朝崇奉佛教的确闹得太利
害了,他的辟佛正是一种对症药方,我们不能用现今的眼光去看,他的《原
道》又是那时的中国本位文化的宣言,不失为有意义的事,因为据那位朋友
的意思,印度思想在中国乃是有损无益的,所以不希望他发达,虽然在文学
与思想的解放运动上这也不无用处。他这意见我觉得也是对的,不过不知怎
的,我总不喜欢韩退之与其思想文章。第一,我怕见小头目。俗语云,大王
好见,小鬼难当。我不很怕那大教祖,如孔子与耶稣总比孟子与保罗要好亲
近一点,而韩退之又是自称是传孟子的道统的,愈往后传便自然气象愈小而
架子愈大,这是很难当的事情。第二,我对于文人向来用两种看法,纯粹的
艺术家,立身谨重而文章放荡固然很好,若是立身也有点放荡,亦以为无甚
妨碍,至于以教训为事的权威们,我觉得必须先检查其言行,假如这里有了
问题,那么其纸糊冠也就戴不成了。中国正统道学家都依附程朱,但是正统
文人虽亦标榜道学而所依附的却是韩愈,他们有些还不满意程朱,以为有义

① 《宇宙风》原题《文人之行》。

理而无文章,如桐城派的人所说。因为这个缘故,我对于韩退之便不免要特
别加以调验,看看这位大师究竟是否有此资格,不幸看出好些漏洞来,很丢
了这权威的体面。古人也有讲到的,已经抄过了四五次,这回看见蒿庵别一
方面的话,觉得也还可取,所以又把他抄下来了。

蒿庵自己虽然是儒者,对于“异端”的态度还不算很坏。卷一记利玛窦
事云:
要之历象器算是其所长,君子固当节取,若论道术,吾自守家法可
耳。
卷二论为学云:
杂家及二氏,药饵也,投之有沉疴者立见起色,然过剂则转生他病,
或致杀人。
又有一则云:

与僧凡夫语次及避乱事,曰,乱固须避,然不可遂失常度,命之所
在巧拙莫移,若只思苟免,不顾理义,平生学问何在。又余怒一人,僧
移书曰,学者遇不如意事,现前便须为判曲直,处分了即放开心胸,令
如青天白日,若事过时移尚自煎萦,此是自生苦恼也。

此僧固佳,但蒿庵能容受,如上节所云,“自恨弱植,得良友一言,耳目加
莹,血气加王,”自亦难得。我与凡教徒都是隔教,但是从别一方面说,也
可以说都有点接近,只是到了相当的距离就有一种间隔,不能全部相合或相
反也。何燕泉本陶集中引《庐阜杂记》云:

“远师结白莲社,以书招渊明。陶曰,弟子嗜酒,若许饮即往矣。远许
之,遂造焉。因勉令入社,陶攒眉而去。”这件事真假不可知,我读了却很
喜欢,觉得甚能写出陶公的神气,而且也是一种很好的态度,我希望能够学
到一点,可是实在易似难,太史公曰,虽不能至,心向往之矣。

《闲话》卷一有一则说《诗经》的小文,也很有意思,文云:

《女曰鸡鸣》第二章,琴瑟在御,莫不静好,此诗人拟想点缀之辞,
若作女子口中语似觉少味。盖诗人一面叙述,一面点缀,大类后世弦索
曲子,三百篇中述语叙景,错杂成文,如此类者甚多,《溱洧》及《鸡
鸣》皆是也。溱与洧亦旁人述所闻所见演而成章,说家泥《传》淫奔者
自叙之辞一语,不知女曰士曰等字如何安顿。

近世说《诗》,唯姚首源及郝兰皋夫妇颇有思致,关于《女曰鸡鸣》亦均未
想到,蒿庵所说算是最好了。关于《溱洧》,姚氏云:
“序谓淫诗,此刺淫诗也,篇中士女字甚多,非士与女所自作明矣。”
郝氏则云:

“序云,刺乱也。瑞玉曰。郑国之俗,三月上巳修禊溱洧之滨,士女游
观,折华相赠,自择昏姻,诗人述其谣俗尔。”王夫人所说新辟而实平妥,
胜于姚君,诗人迷其谣俗与旁人述所闻所见而成章,大意相同,而蒿庵复以
弦索曲子比三百篇,则说得更妙,《闲话》二卷中此小文当推压卷之作了。
我举上边评韩退之语,或尚不免略有意气存在,若此番的话大约可以说是大
公无私了罢。(廿五年三月廿八日于北平)

□1936 年5 月刊《宇宙风》16 期,署名知堂
□收入《风雨谈》

鸦片事略

查旧日记第二册、在戊戌(一八九八)十二月十三日下有一项记事云:

“至新试前,购《思痛记》二卷,江宁李圭小池撰,洋一角。”小池于
咸丰庚申被掳,在长毛中凡三十二月,此书即记其事,根据耳闻目睹,甚可
凭信,读之令人惊骇,此世间难得的鲜血之书也。我读了这书大约印象甚深,
至民国十九年八月拿出来看,在卷头题字数行云:

“中国民族似有嗜杀性,近三百年张李洪杨以至义和拳诸事即其明征,
书册所记录百不及一二,至今读之令人悚然。今日重翻此记,益深此感,呜
呼,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乎。”

李小池后来做了外交官,到过西洋,著有游记等书,我未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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