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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民国三十一年二月十日。
□1944 年11 月刊《文史》1 期,署名十堂
□未收入自编文集
白川集序
我认识傅芸子君已有十年,现在北京图书馆及北大文学院任职,更朝夕
可相见,但是提及傅君,总即令人想到北白川,这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
傅君客日本京都甚久,居于白川之滨,我们平时通讯写熟了这地名,现
在傅君结集居东所作文章,题曰《白川集》,觉得这名字是再适切也没有的
了。傅君为人敦厚温雅,日本语所谓美也比远,此可云都人士也。其在日本
京都与在中国北京同样的相宜,其所研究者为两国之艺文文物,又特注重于
相互之关系,如俗语有之,此宁非宝剑赠与钟馗耶。
今人盛唱文化交流,此诚为当务之急,唯文化交流其实是古已有之,其
年月固甚长远,其成绩因之亦更广大,非后人所能企及。近世中国之注意日
本事情者,固亦大有人赞叹其固有之美,然大半对于过去两国间之文化交际
特致其留连欣慕之意,实例至多,即傅君此集,其用意盖与《正仓院考古记》
相同,亦正可为最近的一好例子也。
窃意异民族间文化相通,自亦各有其饱和之度,今言中日文化交流,似
不重在互为炫售,第一当谋情意之交通,如是则言昔年相互之关系,或今日
各自之殊异,其用处均极大,学术艺文之书而有外交政治之用,谅当为东亚
国士所许可欤。
我愿傅君或继此而更有《北海集》之作,以北京为中心,为乡土研究之
探讨,此于傅君亦是极适切之胜业,且与以前工作相合正如鸟之两翼。古人
有言,得陇而望蜀,此殆人之常情,幸傅君勿笑也。
三十一年十月十八日。
□1944 年11 月刊《文史》1 期,署名十堂
□收入自编文集
茶之书序
方纪生君译冈仓氏所著《茶之书》为汉文,属写小序。余曾读《茶之书》
英文原本,嗣又得见村冈氏日本文译本,心颇欢喜,喤引之役亦所甚愿,但
是如何写法呢。关于人与书之解释,虽然是十分的想用心力,一定是挂一漏
万,不能讨好,唯有藏拙乃是上策,所以就搁下来了。
近日得方君电信,知稿已付印,又来催序文,觉得不能再推托了,只好
设法来写,这回却改换了方法,将那古旧的不切题法来应用,似乎可以希望
对付过去。我把冈仓氏的关系书类都收了起来,书几上只摆着一部陆羽的《茶
经》,陆廷灿的《续茶经》,以及刘源长的《茶史》。我将这些书本胡乱的
翻了一阵之后,忽然的似有所悟。这自然并不真是什么的悟,只是想到了一
件事,茶事起于中国,有这么一部《茶经》,却是不曾发生茶道,正如虽有
《瓶史》而不曾发生花道一样。这是什么缘故呢。中国人不大热心于道,因
为他缺少宗教情绪,这恐怕是真的,但是因此对于道教与禅也就不容易有甚
深了解了罢。
这里我想起中国平民的吃茶来。吃茶的地方普通有茶楼茶园等名称,此
只是说村市的茶店,盖茶楼等处大抵是苏杭式的吃茶点的所在,茶店则但有
清茶可吃而已。茹敦和《越言释》中店字条下云:
古所谓坫者,盖垒土为之,以代今人卓子之用。北方山桥野市,凡卖酒浆不托者,
大都不设卓子而有站,因而酒日酒店,饭日饭店。即今京师自高粱桥以至圆明园一带,盖
犹见古俗,是店为之店,实因坫得名。
吾乡多树木,店头不设坫而用板桌长凳,但其素朴亦不相上下,茶具则一盖
碗,不必带托,中泡清茶,吃之历时颇长,曰坐茶店,为平民悦乐之一。士
大夫摆架子不肯去,则在家泡茶而吃之,虽独乐之趣有殊,而非以疗渴,又
与外国人蔗糖牛乳如吃点心然者异,殆亦意在赏其苦甘味外之味欤。
红茶加糖,可谓俗已。茶道有宗教气,超越矣,其源盖本出于禅僧。中
国的吃茶是凡人法,殆可称为儒家的,《茶经》云,啜苦咽甘,茶也。此语
尽之。中国昔有四民之目,实则只是一团,无甚分别,摚鹬浞炊嗨孜铮�
可为实例。日本旧日阶级俨然,风雅所寄多在僧侣以及武士,此中同异正大
有考索之价值。中国人未尝不嗜饮茶,而茶道独发生于日本,窃意禅与武士
之为用盖甚大。西洋人读茶之书固多闻所未闻,在中国人则心知其意而未能
行,犹读语录者看人坐禅,亦当觉得欣然有会。一口说东洋文化,其间正复
多歧,有全然一致者,亦有同而异,异而同者,关于茶事今得方君译此书,
可以知其同中有异之迹,至可忻感,若更进而考其意义特异者,于了解民族
文化上亦更有力,有如关于粢与酒之书,方君其亦有意于斯乎。
中华民国三十三年十一月二十日。
□1944 年作,1945 年刊“太平”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立春以前》
第六辑——谈西洋的书
红星佚史序*
罗达哈葛德、安度阑俱二氏掇三千五百年前黄金海伦事著为佚史,字曰
《世界之欲》。尔时人间尚具神性,天声神迹,往往遇之,故所述率幽秘荒
唐,读之令生异感,顾事则初非始作,大半本诸鄂谟(Homer)。
鄂谟者,古希腊诗人也,生三千年前,著二大诗史,一曰《伊利阿德》
(Iliad),纪多罗亚战事。初有睚毗神女曰亚理思,以当沛留斯与提谛斯婚
宴不见招致,思修怨,因以一频婆果投会中,识其上曰致最美者。海拉、雅
典那、亚孚罗迪谛三神女随共争此果,神不能决,宙斯命就巴黎斯断之。巴
黎斯者多罗亚王普利安子,方居伊陀之山视其羊群,三神女各许以酬,而巴
黎斯终纳亚孚罗迪谛之请,愿得美妇人,二神女由是衔多罗亚。未几巴黎斯
游希腊,王美纳罗思厚款之,后曰海伦,绝美,亚孚罗迪谛为种业恋于胸,
见客美之,会王他出,巴黎斯挈后奔。王归索之不听,遂大举伐多罗亚,海
拉、雅典那为之助,九年不下。后用伊色加健者阿迭修斯策,造大木马空其
中,伏甲士百人,弃城外,复率舟师隐邻港中。多罗亚人意敌既去,启城出,
见木马,乃拒洛公《Laoco。n)之谏,舁之入城。入夜伏甲尽出,启城,舟
师亦返,多罗亚遂下,希腊人大掠,杀普利安于宙斯神座之下。美纳罗斯复
取海伦,将之返国,遭飓风流地中海,抵息普洛思、斐尼基、埃及诸地,已
而至斯巴达,复为国王。后诗人欧黎辟提斯(Euripides)及思德息科罗斯
(Stesichorus),则谓巴黎斯仅得海伦之形,真海伦盖已至埃及云。
诗之二曰《阿迭绥》(Odyssey),即记阿迭修斯自多罗亚归,途中涉险
见异之事。而《红星佚史》一书则设第三次浪游,述其终局者也。中谓健者
浪游,终以见美之自相而止,而美之为相,复各随所意而现,无有定形,既
遇斯生眷爱,复以是见古恶,生业障,得死亡,眷爱、业障、死亡三事,实
出于一本,判而不合,罪恶以生,而为合之期则又在别一劫波,非人智所能
计量。健者阿迭修斯之死正天理应然,不足罪台勒戈奴之馈矢。台勒戈奴事
亦本鄂谟以后传言,非臆说也。
中国近方以说部教道德为桀,举世靡然,斯书之潘,似无益于今日之群
道。顾说部曼衍自诗,泰西诗多私人制作,主美,故能出自由之意,舒其文
心。而中国则以典章视诗,演至说部,亦立劝惩为臬极,文章与教训漫无畛
畦,画最隘之界,使勿驰其神智,否者或群逼拶之,所意不同,成果斯异。
然世之现为文辞者,实不外学与文二事,学以益智,文以移情,能移人情,
文责以尽,他有所益,客而已,而说部者文之属也。读泰西之书,当并函泰
西之意,以古目观新制,适自蔽耳。他如书中所记埃及人之习俗礼仪,古希
腊人之战争服饰,亦咸本古乘。其以色列男巫,盖即摩西亚伦,见于《旧约》,
所呼神名,亦当时彼国人所崇信者,具见神话中。著者之一人阑氏,即以神
话之学有名英国近世者也。
丁未二月,会稽周逴识。
□1907 年作,刊“商务”本《红星佚史》,署名周逴
□收入《苦雨斋序跋文》
见店头监狱书所感*
俄人克罗颇特庚以革命党人下狱二年,遁居法国,又以里昂之狱幽囚五
载,尝著《俄法狱中记》十章述其事,多写凶惨之实及西伯利亚萨哈嗹流人
诸状,读之惨然令人无欢。书次就所札记综而绎之为《监狱与囚人之道德影
响》一章,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