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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识了面,实在很愉快。”
“当真愉快么?”
副厅长惶惑了。
“我本来也是大学生。我和你同在大学里。我在三年级的时候,你已经在毕业这一级了。”
“阿阿,原来!”
“是的。吸烟卷么?我也在闹事的一伙里,……就是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大概还记得的罢,我的姓名是弁纯斯奇呵!”
“弁纯斯奇么?这有些记得似的。……”
“是的!那时候,我不是打了干事的嘴巴么!”
“那是你么?”
“对了,……那是我!的确是我!”
“你就是!实在认不出了。……”
副厅长傲然的要使我确信他在闹事的那时候,打了干事的嘴巴,而且将现在做着警官的事,完全忘却了。他愈加活泼起来,详详细细的讲闹事。他脸上已没有近似警官的痕迹,全部变掉了。大学的闹事,在他一定算是最贵重的回忆罢。……我抱着不能隐藏的好奇心对他看,而且想,你怎么不被警察的看守,却入了警官的一伙呢?他似乎也明白了我的意思了。
“请你不要这样的看我,我只是穿着警官的制服呵,但是这样的东西是无聊的,随便他就是……”
“于是他又讲起闹事的事来。有着狗一般的追蹑的脸的一个人来窥探了。一定是书记罢。副厅长皱了眉,怒吼说,——
“没有许可,不许进我的屋里来。我忙得很。”
书记缩回去了。
“唉唉,我们那时候,各样的人都有呵。……”副厅长突然的说。而且他昂奋了似的,在屋子里往来的走。
“唉唉,你实在撕碎了我的心了。……还记得乌略诺夫么?那受了死刑的!我和这人是同级。……”
“总之,为了什么,你叫我到警察厅来的呢,可以告诉我么?”
“阿阿,就为此,……记起了年青时候的,大学生时候的事来,不知道你已经怎么模样,就想和你见一面,……因为我是在大学时代就知道你的,因此……”
“因为要略表敬意罢!”
“你生了气么?请你大加原谅罢!一想到我们的大闹的事,便禁不住,……况且我也看着你的著作,所以想和你见见了。”
他忽而沉默了。而且他向着窗门,不动的站着。我站起来咳嗽了,……他迅速的向我这边看。他的脸很惘然,而唇边漏着抱歉的微笑。
“我也不能再攀留你了。”他温和的说,微微的叹息;略再一想,伸出手来。
“那么,愿上帝赐你幸福!……大概未必再能见面罢,倘若……”
“倘若不再传到警厅里?”
他失笑了。他于是含着抱歉的微笑说,——
“我们的生命实在短,什么都和自己一同过去了。”
我出了警察厅。而且许多时,我不能贯穿起自己的思想来。为要防止和扑灭那一切无秩序而设的警官,却回想起自己所做的无秩序的事来以为痛快,而且仿佛淹在水里的人想要抓住草梗似的,很宝贵的保存着这记忆,这委实是不可解的事。或者也如我一样,因为他也已经白发满头,在人生的长途上,早已失掉了生命之花的缘故罢?
《现代小说译丛》 第一部分微笑(1)
微笑
俄国梭罗古勃著
一
大约十五个男孩和女孩,和几个青年男女,都会集在舍密波耶里诺夫的园中,庆祝家里的一个儿子的生日,他名叫莱沙,是一个二等的学生,莱沙的生日,真是一个为着他的年长姊妹招致可以中选的少年到家里来的好机会。
众人都快乐而且欢笑,——年长的人以及男孩和女孩全都这样;他们在通行小路的黄沙上,上下的奔走。一个青白沉静的小孩,独自坐在紫丁香丛下的长凳上,静静的看着别的小孩子,也微笑着。他的孤独,他的沉默,和他的穿旧的,虽然干净的衣服,在这一伙活泼的盛装的孩子队中,处处显出他的贫穷和他的窘苦,他的脸色懦怯而且消瘦,他的陷落的胸膛,和他的瘠薄的手,这样柔弱的放着,看了他,动人的怜恤。他还是微笑,便是他的笑也自可怜;好像他看了别的孩子们的快乐和玩耍,使他局促,又好像他恐怕因为他的愁容和菲薄的衣服,招起别人的烦厌来。
他是叫格里沙依古诺夫,他的父亲死了不很久;格里沙的母亲有时叫伊的儿子,往伊的富家的亲戚那里去,他见了他们,常常觉得局促而且不安。
蓝眼睛的里陀契加舍密波亚里诺夫走过他的面前,伊便对他说道:“你为什么独自坐着?起来走走去!”
格里沙不敢违拗;他的心猛烈的跳,他的脸上满被了微细的汗珠了。他怯怯的走近了这伙快乐红颊的小孩们。他们很不和气,似乎对着生客的看他,格里沙自己便立刻觉得他和他们不是一样了:他不敢这样大胆这样高声的说话;他没有黄色的靴子,也没有毛制的红遮阳向上轩起的圆的小帽子,如那贴近他的小孩子所戴似的。
孩子们自己照旧的谈讲,仿佛没有格里沙在那里。格里沙很不安的站在他们旁边;他的瘠薄的肩膊掠下了些,他的纤细的手指紧紧的捏着细狭的腰带,带着懦怯的微笑。他正不知道什么可做,在他的惶惑之间,也并不听得这伙活泼的孩子,方才说些什么。他们讲完了话,便走散了。格里沙脸上仍带着那懦怯的,恐惧的微笑,很不安的走回沙土的小路上,依旧在凳子上坐下。他是羞惭,因为他曾经走到孩子队里去,没有对他们说得一句话,也一点没有结果。他坐下的时候,怯怯的向周围看,——并没有人给他最微的注意,也没有人笑着他。格里沙到觉得安静。
即时有两个小女孩,环着臂膊,走过他的面前。格里沙当了他们的凝视,畏缩着,红了脸,很懦怯的微笑。
小女孩过去了,年幼的一个美发女孩,高声的问道:“这个丑小鸭是什么人?”
年纪较大的一个女孩,红色的面颊,黑色的眉毛,笑了并且答道:“我不知道,我们不如问里陀契加去。他大约是一个穷要戚罢。”
这小的女孩又说:“怎地一个可笑的孩子,他撑着他的两个耳朵,坐在那里只是微笑。”
他们走过路湾的丛树之后不见了。格里沙不再听见他们的声音了。他觉得侮辱;又想等到他的母亲来寻的时候,他还须在这里坐着许久,心里更是很不舒服。
一个大眼睛,细长身体的学生,挺直的头发,竖在他高起的前额上,看见格里沙独自坐在那里好似一个孤儿,他要对他亲近,去安慰他:他便傍着他坐下。
他问道,“你的名字是什么?”
格里沙静静的告诉了他。
这学生说:“我的名字是弥却。你独自来这里的么,还是有别人同来呢?”
格里沙细声说道:“同母亲。”
弥却又问道:“你为什么独自坐在这里呢?”
格里沙慌张了,不知怎么说才好。
“你为什么不去玩玩呢?”
“我不喜欢玩耍。”
弥却听不清楚,所以他问道:“你说的什么呢?”
“我不觉得要玩。”格里沙较响的说。
弥却诧异,又接下去问道:“为什么你不觉得喜欢玩耍呢?”
格里沙又不知怎样的说好;他张皇的微笑了,弥却只是很注意的看着他。生人们的注视是常常使格里沙局促不安的;好像深怕他们在他的形容上看出什么破绽来。
“弥却默默的坐了一回,他心里想有什么可问的话。
他问道:“你采得些什么?你曾经采得些东西,你不曾么?我们都采集了:我——邮印票,凯却波克立伐罗伐——贝壳,莱沙——蝴蝶。你采的什么呢?”
格里沙红了脸说道,“没有。”
弥却带着率真的惊异说:“得了,得了,那么你不采得什么!那是很希罕的。”
格里沙觉得羞惭,因为他不曾采得些东西,而且又显露了这件事。
他对自己想,“我,也必须采集些东西!”但他不能决心,脱口的说。
弥却又坐了一回,于是离开了他。格里沙觉得方便了。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