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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补我的鞋罢了。”沛加对父亲说。
“啊,真的!补你的鞋么,呃?倘若这亮光在我虽然够用了,你却不能看见,那么你可以同你的松明到浴屋里或者后边去,任你的便。”
于是沛加去了。
他将靴子挟在腋下一手拿凳,一手拿了松明,走出去了。他轻轻的出门走到客屋,又从客屋走到院子里。松明在外边的强风里,猛烧起来,红的火光暂时在柴房牛马房上面闪烁照耀。我们小孩从窗间望这火光,觉得非常美丽。但是沛加弯身到浴室门后去的时候,院子里又全是黑暗,我们只见洋灯反映在暗的窗玻璃上,更没有松明可以看见了。
自此以后,我们在住室里不曾点过一枝松明。洋灯得胜的从屋顶下照着,每到礼拜日晚间,镇里的人常来观看赞叹。全个教区已知道,我们家里是牧师公馆以后第一个使用洋灯的人家。自从我们立下榜样以后,法官也买了和我们一样的一盏洋灯,但是他不曾学会怎样点法。所以他很愿意卖给饭店主人,现在饭店主人还保存着。
稍为分期的人家,不能够买洋灯,所以一直至今他们仍然在松明的火光下,做他们的长夜的工作。
我们买了洋灯不久之后,父亲将住室的板壁铇的光滑洁白,不曾再被熏黑,因为那冒烟的旧火炉拆去了,改造了一个新的,将烟放到外边去,烟筒上有一个尖顶的帽。
沛加用了旧火炉的石头,在浴室里也造起一个新炉来,那些蟋蟀也跟着石头移到那里去了,——总之在我们住室里,他们的鸣声永远没有听见了。父亲一点都不关心,但是我们小孩在长的冬夜里,时时感到一种对于昔时的异样的怀慕,所以我们时常摸索到浴室里去听蟋蟀,在那里沛加在他的松明的火光之下,坐破他的长夜。
约翰尼哀禾(Juhani Aho)本名勃罗佛尔德(Brofeldt),一八六一年生于列塞尔密(芬兰内地。)早年作小说数篇,有名于时,英国倍因评云,“哀禾的艺术是将丕佛林多(Paivarinta)的一切的照相的精确与宽宏的善感,与来约南(Reijonen)的真实的滑稽结合而成,但哀禾的滑稽却更广且深;他此外又有优美的空想与活现的想象,——这些物质,在芬兰小说家大抵很是缺乏的。”一八九○年哀禾以官费游历法国,颇受自然派的影响,一时褒贬纷然。据倍因说,因为他的真实的滑稽,优美的空想,柔和的忧郁,深厚的感情,都与自然主义不甚相合;这或者是确当的断语,但是他最近的成就,我们也无从得知了。这一篇从倍因译哀禾小说集中译出,是他早年著作之一。德国勃劳绥威德尔在《北方名家小说》传记里说:
“芬兰近代诗中最重要最特别的趋向之一,是影响于芬兰人民的欧洲文明生活的潮流的反映。在这事上,少有一个诗人,能深深的攫住而且富于诗致的展布开来,如站在他祖国的精神运动中间,为第一芬兰日报的领袖之一的哀禾的。
他在公布的第一册,总题为《国民生活》的三篇故事之中,《父亲拿洋灯回来的时候》和《铁路》两篇里面,将闯入的文明生活的势力,用诗的意义来体现他。最初的石油灯和最初的铁路:及于少年和老人的效力,有种种的不同。人看出开创的进步来,但从夸口的仆人的状态上,也看出一切文化在最初移植时偕与俱来的无可救药的势力;而终在老仆沛加这人物上,对于古老和过去,都罩上了传奇的温厚的微光。正如伽耶尔斯坦美妙的表白说,‘哀禾对于人生的被轻蔑的个性,有着柔和的眼光。这功效,是他能觉着交感,不特对于方来的新,而且也对于方去的故。’但这些故事的奇异的艺术的效力,却也属于能将这些状态纳在思想和感觉态度里的哀禾的才能。”
《铁路》这一篇,据倍因说,“他用了真实的芬兰的滑稽和详细,描写乡下老夫妇初见铁道时的影响;他们在看见以前,不相信有这事;看见以后,又不赞许这事。”哀禾早年著作,大抵是乡土艺术一流。因为芬兰虽为属国,但瑞典与俄国先后待他都颇宽和,不像波兰那样的受压,所以爱国思想趋重歌咏乡土,而怀慕古昔之情,也就自然而然的同时发生了。但到九十年代末,哀禾的著作便倾向于写实,与先前不同。倍因译集中《海尔曼老爷》得此篇,属于前期;《前驱》与《诚实》皆后期之作。《前驱》曾译载《域外小说集》中,又《欧美小说丛刊》中亦别有译本。一九二一年七月三十一日记。
《现代小说译丛》 第三部分疯姑娘(1)
疯姑娘
芬兰明那·亢德著
人叫伊“疯姑娘。”伊住在市街尽头的旧坟地后面,因为人在那里可以付给较为便宜的房价。伊只能节俭的过活,因为伊的收入只是极微末:休养费二百八十马克和手工挣来的一点的酬劳。在市街里,每一间每月要付十马克,伊租伊的小房子只七个,这当然是不好而且住旧的了,火炉是坏的,墙壁是黑的,窗户也不严密。但伊在这里已经住惯,而且自从伊住了十年之后,也不想再搬动;于伊仿佛是自己的家乡了。
伊没有一个可以吐露真心的人,然而伊倘若沉思着坐在伊的小屋子里,将眼光注定了一样东西,这房子在伊眼睛里便即刻活动起来,和伊谈天,使伊安静。伊现在和别的人们少有往来了。伊觉得躲在这里,伊因此只在不得已时才出外,只要伊的事务一完结,伊便用急步跑了回来,并且随手恨恨的锁了门,似乎是后面跟着一个仇敌。
人并非历来叫伊“疯姑娘。”伊曾经以伊的名字赛拉赛林出过名,而且有过一时期,这名字是使心脏跳动起来,精神也移到欢喜里。然而这久已过去了。伊现在是一个瘦削的憔悴的老处女。孩子们,那在街上游戏的,倘看见伊,便害怕,倘伊走过了,却又从后面叫道:“疯姑娘!疯姑娘!”先生们走过去,并不对伊看,还有妇女们,是伊给伊们做好了绣花帐幔的,使伊站在门口,而且慈善的点一点头,倘伊收过工钱,深深的行了礼。再没有人想到,伊也曾经年青过,美丽过的。在那时认识伊的,已经没有多少,而且即此几个,也在生活的迫压里将这些忘却了。
然而伊自己却记得分明,而且那时的记念品也保存在伊那旧的书架抽屉里。在那里放着伊那时的照相,褪色而且弯曲,至于仅能够看出模样来。然而却还能看出,伊怎样的曾经见得穿着伊的优美洁白的舞蹈衣服,并那曼长的螺发,露出的臂膊,和花缘的绫衫。伊当这衣服的簇新的华丽时,在伊一生中最可宝贵而且最大成功的日子里,穿着过的。伊那时和伊的母亲在腓立特力哈文。一只皇家的船舶巡行市镇的近旁,一天早晨在哈泰理霍伦下了锚。人说,一个年青的大公在船上,并且想要和他的高中的随员到陆地来。市镇里于是发生了活泼的举动了。家家饰起旗帜花环和花卉来,夜间又在市政厅的大厅上举行一个舞蹈会。
在这舞蹈会上赛拉得了一个大大的忘不掉的光荣:年青的大公请伊舞蹈而且和伊舞蹈!他只舞蹈了一次,只和伊——那夜的愉快是没有人能够描写。赛拉到现在,倘伊一看照相,还充满着当时享用过的幸福的光辉。伊当初似乎是昏愦了,但此后不久大公离开宴会,众人都赶忙来祝福伊的时候,伊的心灌满了高兴和自负。伊被先生们环绕着,都称伊为“舞蹈会的女王,”希求伊的爱顾,从此以后,伊便无限量的统治了男人的心了。
在这“记念品”中,又看见一堆用红绳子捆着的,从伊的先前的崇拜者们寄来的信札,而且满是若干平淡若干热烈的恋爱的宣言。但当时伊对于这些现已发黄褪色的信札并不给以偌大的价值,伊只是艳情起来当作胜利的留痕。你们里面没有一个能够温暖了伊的心,伊对于写信者至多也不过有一点同情罢了。
“你究竟怎样想呢?”伊的母亲屡次说。“你总须选定一个罢!”
但赛拉惦着大公并且想,“我已经选好了!”伊就是幻想,对于大公生了深刻的印象了。他何以先前只和伊舞蹈呢;这岂不能,他一旦到来而且向伊求婚么?这类的事不是已经常有么?有着怎样的自负,伊便不对他叙述伊的诚实的恋爱,只使他看伊的崇拜者的一切的信札,给他证明,伊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