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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不错;但是鬼叫你要什么事的呢?”
“先生,我自己也不知道怎样说才好。你看,先生,我常想,……我这样的想,……那理夫加(这是我的妻的名字)问我说,斯鲁尔,你为着什么事呢?我怎么能告诉伊,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着什么事。”他又添上一句道,“也许有些人要笑我罢?”于是悚然的向我看,看我是否也笑他。
但我并没有笑他。我对于他觉得很有兴味了。明明有一些事使他受苦,——这原因他不能知道,又不能用言语来表明,因为他的话又讲得很拙笨。想帮助他,请他不要忙,我的工作是不急的,我们可以谈话一点钟等等的话,安了他的心。这犹太人将眼色表示了谢意,略想一刻,便这样的开谈了:
“你什么时候离开华骚的呢?”
“照俄国历计算,在四月底。”
“那时候,那里是冷,还是热呢?”
“很热,我当初是穿了夏衣走的。”
“热么?但这里——是那冰冻呵。”
“你已经忘记了那里本是这样的么?总之田是四月里下种,而且各样树木都是绿的。”
“绿么?”斯鲁尔的眼里闪出喜悦来。“是了,是了,绿的:——但这里——是那冰冻呵。”
现在我才知道他到我这里来的缘故了。但是要确实的知道,所以我便不开口:这犹太人却活泼起来了,他说道:
“先生,请你告诉我,我们那里可有这个,现在我已经忘记了这是什么名字;我已经忘记波兰话了,”他惭愧的申明,仿佛他曾经知道似的,——“他是白的,像豌豆花模样,但并不是豌豆;他在夏天,绕了房子生长着,有很长的干子。……”
“菜豆么?”
《现代小说译丛》 第二部分犹太人(5)
“是菜豆!菜豆!菜豆!”他自己说了几回,似乎要将这名字永远印在记忆上。”
“在我们那里,这东西本来很多的。但这里却没有么?”
“这里么!我三年来没有见过一荚。这里的豌豆正像那些,我们只给……只给……”
我帮他说,“给猪吃的。”
“是呵,在这里是用磅称了买,并且还不是常常能够得到的呢。”
“你爱吃菜豆么?”
“不,也不很爱,只是我常常想念他们。他们生在屋周围像灌木一样的时候,可不好看么?但这里是没有的!”
他又说:“现在,请你告诉我,那种灰色的小鸟,在那里冬天,是不是还有,——是这样的——”他用手比着大小,“他们的名字,我也忘了。先前我在窗面前祈祷,常看见他们非常之多,这小东西是聚成一大堆的。但在那里有谁去留心他们呢?你知道,先生,我那时总不信我会要想着他们!但在道里冬天,连乌鸦也飞去了,你怎么还能够看见那样的小鸟呢。他们不是的确任我们那里的么?他们还在那里么,先生……”
我这回不再回答了。我知道这老犹太人,狂信的呼式忒派人,怀念故乡,正如我一般,我们两人是患着相同的病。这患难朋友的意外的发见,使我受了极深的感动了,我拉住他的手,问他道:
“那么你要和我来说的,便是这些么?你并非想着人们,和你的不幸的运命,和抓住了你的穷苦;你却只渴仰着那日光,那空气,和你的故乡么?……你只想念着田野草地和森林,和住在其间的,在你可怜的生涯中再没有时候可以相见的这些居者么?到现在,这些美丽的景象将要从你的回想中消散了,你只怕这荒凉围绕着你,到来了无限的空虚,并且扫荡了你所宝贵的记忆么?你要我给你唤回他们,使他们复活过来;你要我告诉你我们的故乡的情形么?……”
“阿,是的,先生,是的,先生!那便是我所以来到这里的事了,”他捏住我的两手,很愉快的笑。如孩子一般。
“听哪,兄弟!……”———————————————————
我的朋友斯鲁尔,很贪婪似的听,张着嘴唇,眼光钉在我脸上;他用了这一种神情激发我,鼓舞我;他夺取了我说出来的言语,很渴的吸饮下去,直放在他那热的心底里。……我分明知道他将我的话藏在那里了,因为当我讲完了我的故事的时候,他便凄苦的呻吟道,“O weh mir! Weh mir!”(悲哉悲哉。)他那红黄色的胡子颤抖了,大的纯净的眼泪,很快的滚下他悲惨的脸来。……这老犹太人坐着号哭了许多时,我也和他一同哭。……
自从那天以后,许多水流下那寒冷的伦那河,但许多人的眼泪,也流过受苦的两颊了。虽然这事遇见在多年以前,但在寂寞而且不眠的夜里,排尔谛伽的那雕像一般的面貌,带着无量的悲痛,常常现到我面前,同时也一定看见斯鲁尔的面貌,——黄色打皱的面貌,眼睛里满着清净的泪,当我更加注意的凝视这夜间的幻象的时候,我仿佛看见犹太人的颤抖而且苍白的嘴唇正在动弹,听得他低声说:
“阿,耶和华,你为什么对于你的一个最诚信的儿子,罚得这样酷呢?……”
“亚当式曼斯奇(Adam Szymanski)的散文小篇,有西伯利亚流入的歌的幽郁。”(诃勒温斯奇《波兰文学史略》第五章)
“式曼斯奇也经历过送往西伯利亚的流人的命运,是一个身在异地而向祖国竭尽渴仰的,抒情的人物,从他那描写流人与严酷的极北的自然和抗争的小说中,每飘出深沉的哀痛。他并非多作的文人,但每一篇出现时,在波兰却以多大的同情而被容纳。”(凯拉舍克《斯拉夫文学史》第二卷)
关于式曼斯奇的事迹,我们所能知道的只有这一点,这篇小说收在英国般纳克女士所译的《波兰小说集》中,原名《卢巴耳妥夫来的斯鲁尔》(Srul from Lubartów)序文有云,“此篇在式曼斯奇的西伯利亚小篇中,普通被人推为最动人之一。他的菱从个人经验而来,因为他自己也被流放在西伯利亚有许多年。”
这篇依据英文本译出之后,因为巴音博士的世界语《波兰文选》里也有这一篇,所以由我校对一过,发见好几处繁简不同的地方,决不定是那一本对的。我知道鲁迅先生有德译式曼斯奇的小说集,所以便请他再校,当作第三者的评定。他的答信里说,
“所寄译稿,已经用洛普商斯奇的德译本校对一过,似乎各本皆略有删节,现在互相补凑,或者可以较近于足本了。……德译本在“Deva…Roman…Sammlung”中,也以消间为目的,并非注重研究的书,只是译者亦波兰人,通原文自然较深,所以胜于英译及世界语译本处也颇不少,现在即据以改正;此外单字之不同者还很多,但既以英译为主,便也不一一改易了。……”
这篇《犹太人》,我们能够得到三种译本,互相比较,作成汉译,希望他或能近于足本,对于著者及读者可以略少疚心,这是我们所很欢喜的。一九二一年七月十八日,周作人记。
《现代小说译丛》 第二部分战争中的威尔珂一件实事(1)
战争中的威尔珂一件实事
勃尔格列亚跋佐夫著
人取他入营的时候,他藏在草料阁上的干草里,……年老的父亲往镇里去了,为的是央求官府,不要取威尔珂注一去,因为他是独养子,没有人能理生计,饲牛和布种的了。
留在家里的只有年老的母亲,是须得打发那些问起威尔珂的人的。
“巴巴注二维陀……叫威尔珂来!他应该上镇去,……他是预备兵,……他须得抗枪,…”克米德注三对伊说。
“威尔珂没有在家,我的小儿子。注四”
注一Velko,勃尔格列亚人的名字,和益尔伏忒与塞尔比亚的Vuk相同,意义是狼。(俄文称狼为Volk,波兰文是Wilk。)
注二Baba,斯拉夫语,意义是老人。
注三Kmiet,意义是村长。
注四斯拉夫种人相称,幼的对于老的常是父母或祖父母,长的便称他为儿子之类,不必定是亲属。
“母亲维陀!……威尔珂大概是躲了罢?……”经过门旁的预备兵们问说、
“没有,小儿子!……我藏他在那里呢?……从前天起,我便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