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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己的家里。
过了一刻,他在平坦带雪的地上,似乎是一个黑点,——高而直竖,很可笑的。他忽然想到,趁着指头还未冻僵,可以吹奏一回聊以消遣;他于是便照着所想的做。在这夜里和荒野上,他的声音有点奇异,好像是被那白而阴郁的原野所吓怕了;而且这更觉得奇异,因为克伦奏着最愉快的曲调,他记起在瓦匠那里,喝了几杯之后,他便开始吹奏歌唱,阿尔加很高兴的和他,用了伊的细而且小的声音。他现在想吹奏那几只歌,所以他便奏出那时候伊最初所唱的曲调:
“神啊,将山填得同谷一样平罢,
使他们很平坦!
神呵,带我的情人来罢,
早点将他带来!”
但是瓦匠不喜欢这歌,因为他觉得这是一只‘乡民的歌,’所以他命令克伦唱一只“贵人的歌。”于是他们唱别一只歌,是阿尔加在札格拉比学会的:
“路特微息先生出去打猎,
他撇下赫路尼亚好似一幅图画。
路特微息先生回家来了,音乐正是奏着,
号手吹着喇叭,赫路尼亚正是睡着。”
这首歌更是中了瓦匠了意了。但他们高兴的时候,唱着“绿的瓦瓶,”大家笑得最多。歌里的女儿,在伊末后欢笑以前,先是很可怜的哭着唱伊的打破了的瓦瓶:
“我的绿的瓦瓶,
阿,先生把他打破了!”但是那先生劝慰伊说:
“安静罢,姑娘,不要啼哭,
我赔你你的水瓶!”
阿尔加竭力的拖长了唱“我的绿〖ZZ(Q〗〖ZZ)〗的瓦瓶,”于是笑了。克伦从嘴唇边拿下笛子,扮作那先生,很尊严的答道:
“安静罢,姑娘,不要啼哭,——”
此刻在夜里记起白天里的那快乐,他独自奏那“绿的瓦瓶,”而且微微的笑,歪着嘴唇,一面还是吹着笛子。但是因为寒气很烈,他的踊已经冻住在乐器的口上,他的指头也冻僵了,不能再按工尺,他止住吹奏,只往前走,略略喘息,从他的呼吸里起了一层雾气,罩住了他的面前。
过了几时,他困倦了,因为他不曾想到,在田野里的雪比大路上要积的更厚,而且从雪里拔出脚来,又是不很容易。况且在草原上有几处都是坑穴,被风雪块平了,人踏下去,要到膝踝。这时候克伦后悔起来,不应该离开了大路,因为那里或者会有大车走过,往波尼克拉去。
星光闪烁的更为锐利,寒气也更为严酷,但是克伦先生反而流汗了;有时候风一阵阵的起来,向河边吹去,他却觉得很冷。他想再吹奏,但因为他不得不把嘴闭着,他愈加烦恼了。
随后,他感到了一种孤独的感觉。周围都是这样的空虚,寂寞而且辽远,他所以出惊了。在波尼克拉,有一所温暖的房屋,正等候着他;但他愿意去想札格拉比,心里说道,“阿尔加将要睡觉了;但在那里,神应赞美的,屋子里是很温暖。”想到在阿尔加那里都是温暖而且光明,克伦先生的诚实的心愈加快乐,可是在他那条路却愈加寒冷而且黑暗了。
草原终于走完了,以后便是牧场,有几处生着杜松。克伦先生觉得非常的困倦,很想拿了笛子坐下,在第一个丛树阴里,略略休息。“倘若我这样做,我会冻死了,”他想着,又向前走。
不幸在杜松丛中,正如在篱笆下一样,时时堆着积雪。克伦走过了许多堆,十分疲倦,末后对自己说道,
“我将坐下了。只要我不睡着,我不会冻死的;我将再奏‘我的绿的瓦瓶’那么我不至于睡着了。”
他坐下,又吹奏起来,于是那笛子的微弱的声音又听见了,在夜的寂寞里,在雪的上面。但是克伦的眼皮更加粘合在一处了,那‘绿的瓦瓶’的曲调更加衰弱,渐渐的沉寂下去,到后来全然沉寂了,他还是同渴睡挣扎着;他还心里明了;他仍然想着阿尔加;但在那时候他觉得是在一个更大的荒野,愈加孤独,好像是被忘却了;他很惊异,伊并不同他在一起,在那孤独与暗夜之中。
他喃喃的说,“阿尔加,你在那里呢?”
于是他又说,似乎是在叫伊,——“阿尔加!”
笛子从他的冻僵的手里落下了。
第二天早晨,朝阳照在他蹲坐的身体上面,笛子在他的长脚的近旁,他的面色是青的,似乎有点惊诧,同时却又安定,正听着“我的绿的瓦瓶”的最后的歌调一般。
显克微支(Henryk Sienhieuiez1846…1916)在他本国以革命首领著名,在世界上却更以小说家著名;世人单佩服他的历史小说,识者却更佩服他的短篇。丹麦勃兰兑思博士著《波兰十九世纪文学论》,说他短篇最好,“天才美富,文情悱恻而深藏讽刺。……写景至美,而感情强烈,至足动人,”是极适切的评语。一篇写琴师的冻死,出以轻妙之笔,造出一幅美而悲哀的画,是《乐人扬珂》与《天使》一类的杰作,可以看出他的特色。他的著作译成汉文的有《炭画》(单行本)《乐人扬珂天使灯台守》(域外小说集)《酋长》(黯滴)及这里的三篇。长篇历史小说《你往何处去》(Quo Vadis)也已经有人译出,不久可以出版了。一九二一年十二月十八日记。
《现代小说译丛》 第二部分二草原(1)
二草原
波兰显克微支著
有两片土地和并的排着,正如两个极大的草原,中间只有一条明丽的小河将他们分开。
这河的两边,在某一地点渐渐的分离,便造成一个浅的渡口,——一个盛着安静清澈的水的小河。
人们可以看见纯青河流下的黄金色的底,从那里长出荷花的梗,在光辉的水面上发花;虹色的蝴蝶绕着红白的花飞舞;在水边的棕榈树和光明的空气中间,鸟类叫着,仿佛银铃一样。
这是从这边到那边去——从生之原往死之原去的渡口。
这两面都是那至高全能的梵天所创造,他命令善的昆湿奴主宰生之国,智的湿缚主宰死之国。
他又说道,“你们各自随意做去。”
在属于昆湿奴的国内,生命便沸涌出来。太阳开始出没,尽夜也出现了;大海也涨落起来;天上有云走着,满含着雨;在地上生出树林,许多的人,兽和鸟也都出来了。
那善意神创造爱,使一切生物能够生产子孙,他又命令爱,叫他同时便是幸福。
这时候梵天叫昆湿奴去,对他说道:——
“在地上你不能想出比这更好的了,天上又已经由我造成,你可以暂且休息,让那所创造的,便是你所称为人的,独自去纺生命的丝罢。”
昆湿奴依了梵天的命令于是人们开始照管自己了。从他们善的思想里,生出了喜悦;从恶的思想里,又生出了悲哀。他们很惊异的看到这生活并不是无间的喜宴,而且梵天所说的生命之丝,也有两个纺女纺织着:一个有微笑的面貌,一个有泪在伊的眼中。
人们走到昆湿奴的座前,诉说道:——
“主呵,悲哀里的生活是不幸呵。”
他答道,“让爱来慰安你们。”
他们听了这话,便安静了,一齐走去。爱果然将悲哀赶走,因为将他和爱所给与的幸福比较起来。便觉得很轻了。
但是爱却同时又是生命之产生者。虽然昆湿奴的国土是极大,但人类所需要的草果蜂蜜树实,都缺乏了。于是最聪明的人们起手来砍去树木,开辟林地,耕种田野,播种收获。
这样,工作便来到世间。不久大家须得一律分任:工作不但成为生活的基本,而且便是生活的本身了。
但是工作生劳苦,劳苦生困倦。
人们又来到昆湿奴的座前,伸着两手,说道:——
“主呵,劳苦使我们衰弱,困倦住在我们的骨里了:我们希求休息,但是生命要索我们无间的工作。”
昆湿奴答道,“大梵天不许我改变生活,但我可以创造一点东西,使他成为生活的间歇,这样便是休息。”
于是他创造了睡眠。
人们很喜悦的受了这新的赐品,大家都说从神的手里接受来的一切物事之中,这是最大的恩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