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
他有些古怪,是捉摸不定的。高大的精悍的身驱,头的高傲的姿势,锐利的射人的眼睛在突出的险峻的眉毛下,教人想起一匹雏鹰。蓬松的乱发上,弥满着粗野和自由;沉着轻捷的举动,宛然是伸出爪牙来的鸷兽的颤动的壮美。那手,倘有所求,也便要确实牢固的攫取似的。他仿佛全不理会自己地位的不稳,只是平静深邃的遍看各人的眼睛。即使他眼里浮出喜色来,人也觉得这里面藏着什么秘密和危机,如见那正施蛊惑的猛兽的眼。他的言语是严重而且简单;他并不管自己怎么说——仿佛这已不是那不知不觉的陷了迷谬和虚伪的人语的声音,却就是思想本身发着响。在这样人物的灵魂上,是不能有悔恨之情的位置的。
然而,假如他是一匹鹰,他的羽翼却显得因为战斗很受了伤损,他——算是胜利者——这才出了重围。证明的是他的衣裳,带着灵宿的痕迹,污秽,不称他的身驱,而且在这衣裳上又留着一点难解的掠夺的不安的处所,能使穿着美服的人们发生一种漠然的恐怖的心情。而且每瞬间——那强壮的全身,因为特别的心忧发着莫名其妙的战慄,于是身体似乎缩小了,头发都野兽似的直竖起来,那眼光又快又野的向着正坐的人们都一瞥。他饮食的很贪婪,仿佛一个饥渴多时,或者久未吃饱的人,所以要在瞬息之间,卷尽桌上的一切了。饮食完,他说:“这很好,”便嘲弄似的摩一摩肚。他覆绝了父亲的雪茄,取过大学生的纸烟来,——他自己从来没有纸烟——于是命令道:“谈谈罢!”
尼那便说。伊说,刚在女学校毕了业,在校里是怎样的情形。伊最初怯怯的说,但是说了几回,便容容易易的记出所有滑稽的言语来,很满足的讲下去了。伊不甚了然,尼古拉可曾听着;他微笑,然而并不定在说得滑稽的时分,而且始终用了他那浮肿的眼睛四顾着房屋里。他有时又打断了讲说,问出全不相干的话来。
“你买这画要多少钱?”例如他忽然去问那默着的,而且含着一点嘲笑的父亲,
“二千卢布,”安那没有开过口,这时很惜钱似的回答了,又惴惴的一看亚历山大的脸。
“记不清楚了!”
父子都微笑。这微笑中,很带些拘谨,亚历山大已经不再慌张,变了不甚大方的严紧了。
“事务怎么了?”尼古拉仍然简短的问他的父亲。
“做着。”
“买了一所意大利式的新房子,三层楼的,还有一所工场,”安那几乎低语一般的说。在巴尔素珂夫之前,伊本抱着战兢的尊敬,但又熬不住要说出财产来,因为伊日夜忘不掉的是伊的小积蓄——伊有五十六个卢布存在银行里——和这大宗钱财的比较。
“唔,尼那,讲下去,”尼古拉说。
然而尼那倦怠了。伊胁肋上又复刺痛起来,端正的坐着,很瘦弱,苍白,几乎透了明,但却是异样的动人的美女,像一朵要萎的花。伊发出一种微香,使人联想到黄叶的秋和美丽的死。胆怯的面麻的大学生目不转睛的对伊看,似乎尼那颊上的红色消褪下去时,他的脸色也苍白起来了。
《现代小说译丛》 第一部分暗淡的烟霭里(3)
他是一个医学生,而且对于尼那又倾注着初恋的虔敬。
这时来了菲诺干——那老仆。他的相貌出现于推开的门,如一个初升的月:很圆,红而且光。菲诺干是到浴堂去的;他汽浴之后喝了一点酒,刚回家,听得使女说,他曾经一同骑着马游戏过的那小主人已经回来了。不知道因为醉是因为爱,他欷殻У目蓿∷吨绷搜辔卜飨懔送和贰闹魅艘舱庋龅摹憔ぞひ狄档淖呦蚴程萌ァK诿磐庹玖似保谑欠路鸸в哺频淖白殴Ь吹拇嫡偷牧常鱿衷谀峁爬拿媲啊*ァ
“菲诺盖式加!”尼古拉高兴的叫,他声音有些孩子似的了。
“小主人!”菲诺干大声的叫,冲翻椅子,奔向尼古拉。他想要先在尼古拉肩上去接吻,(一)然而这面却给他一个用力的握手,他奉了军令似的一倒退,再用一握去回礼,重到要生痛了。他自己想,他不是仆人,却是尼古拉的朋友,而且很高兴给大家看出了这资格来。然而照老规矩,他总得在肩上一接吻!……
注一俄国仆役对于主人,只能在肩头接吻。
“而且还是喝!”尼古拉问到酒气,对于菲诺干照旧的脾气,吃惊而且高兴的说。
“真的么?”家主也威严的夹着说。
菲诺干否认的摇摇头,温顺的倒退几步,斜过眼光去,想寻门口。然而他走过头了,便撞在墙壁上,于是摸索着到了门口,也颇费去不少的时光。菲诺干到得大门,立了片时,感动的看着尼古拉握过的手,然后仿佛是一件贵重的东西一般,极小心谨慎的带进下房去了。他各处都很自尊;但在这瞬间,他的右手是全体中最尊贵的部分。
这一天巴尔素珂夫先生不赴事务所,午膳之后,许是多喝了蒲陶酒罢,他心情颇是柔软而且畅快了。他挽了尼古拉的腰,领到藏书室,点起一支雪茄,想作一回长谈,便和善的说道:“那个、现在讲罢,你先在那里,你在做什么?”
尼古拉没有便答。那异样的心忧的震动又通过了他的全身,眼睛向门口射出无意的神速的一瞥去,只有声音却还是沉静而且真诚。
“不,父亲。我恳请你,不提起我的经历的话罢。”
“我看见你有外国的钱币;——你到过外国了么?
“是的,”尼古拉简短的答。“然而我恳请你,父亲,就此够了。”
亚历山大皱了眉头,从软榻上站立来。他在外衣下面负着手,往来的踱;于是他问,并不看着儿子:
“你还是先前一样么?”
“就是这样。你呢,父亲?”
“就是这样。去罢,我事务多!”
尼古拉一出房外,巴尔素珂夫便合了门,走近火炉,默默的,然而用力的敲那光亮洁白的炉台的砖块,于是用手巾拭净了手上的白垩,坐下去办事了。在他脸上,又盖满了令人想起死尸来的,可怕的青苍……
和祖母的会见,并没有目睹的人,但他显着阴沉的脸相走出伊房外来,也似乎微微有些感动。当尼古拉关上他住房的白门之后,大家都暂时觉得舒畅了。从这一瞬间起,他便不再算作客人,而且从此又发生了异样的不安和忧虑,这骤然曼衍开去,立即充满了全家。似乎有谁混进了家里来,永远盘据着,那是一个猜不透的危险的人,比路人更其全不相知,比伏着盗贼更可怕。只有菲诺干一人没有觉得。因为为了非常之欢喜他还有些酩酊,睡在厨上的床中;在睡眠中,他也还保着他那有价值的人格的尊贵的观瞻,右手略略的离开看身体。
在客厅里,尼那低声的说给大学生听,七年以前是怎样的情形。那时候,尼古拉和别的学生因为一件事,被工业学校斥退了,靠着父亲的联络,他才免了可怕的刑罚。激烈的互相争论中,易于发恼的亚历山大便打了他,这一夜他即离了家,直到现在才回来了。那两人讲的和听的,摇着头,放低了声息;而且为慰勉尼那起见,大学生取过伊的手来,给伊抚摩着……
《现代小说译丛》 第一部分暗淡的烟霭里(4)
二
尼古拉从不搅扰人。他自己少说话;他也不愿倾听别人的话,带着一种尊大的淡漠,仿佛人要和他,怎么说,他早经知道的了,当别人说话的中途,他也会走了开去,脸上显出这神色,似乎他倾听着什么辽远的,只有他能够听到的东西。他不嘲笑人也不诘责人,但倘若他走出了那几乎整日伏在里面的图书室,到各处去徘徊,忽而到妹子那里,又忽而到仆役或大学生那里的时候,在他的所有踪迹上便散布了寒冷,使各人发生自省的心情,似乎他们做下了一点坏事情,并且是犯罪的事,而且就要审判和惩治了。
他现在服饰都很好了;但便是穿着华美的衣装,他与房屋的豪华的装饰也毫不融和,却孤另另的有一点生疏,有一点敌意。假使陈设在房屋里的一切贵重的物件都能够感觉和说话,那么,倘他走近这些去,或者因为他那特别的好奇心,从中取下一件来看的时候,他们定将诉苦,说这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