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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从天空的高处早就照亮了挤满睡觉的人的整个院子,繁密的柳树丛,和把围绕院子的栅栏掩埋起来的长长的杂草。她仍然坐在亲爱的儿子们的枕边,眼睛一分钟也不离开他们,也不想睡。马儿察觉到天将黎明,都已经躺在草上,不再啃嚼饲料了,柳梢的叶子开始蔽蔽发响,慢慢地,忽起忽止的籁籁声一直传到了最低处。她一直坐到天亮,一点也不觉得疲倦,内心渴望着黑夜能尽量地再延长些。草原上传来一匹马驹的响亮的嘶鸣;无数红色的光带在天空中鲜明地闪耀着。
布尔巴忽然醒了,一骨碌爬了起来。他很清楚地记得昨天嘱咐过的一切。
“好啦,伙计们,睡得够啦!是时候了,是时候了!给马饮水!老婆子在哪儿?”他通常总是这样称呼自己的妻。“快着点,老婆子,给我们吃的吧,因为要走很远的路哪!”
可怜的老太婆丧失了最后的希望,凄凉地缓步踱进小屋子。当她流着眼泪预备早餐所需要的一切的时候,布尔巴下着命令,在马厩里忙着,亲手给孩子们挑选最好的马具。这两个神学校学生的风姿忽然大大改变了:他们脚上不再穿从前的肮脏的长统靴,却穿起附有银马刺的摩洛哥皮的红皮靴来;象黑海一样宽阔的打着无数叠痕和招疑的灯笼裤,系着一根金色的裤带;裤带上挂着缚烟斗用的、附有穗缨以及其他铃挡等小物件的一些长长的小皮带。深红色的短袄是用漂亮的呢子做的,象一团火一样,上面系着一条有花纹的腰带,几把雕搂细工的土耳其式手枪插在腰带上;马刀碰在他们的脚上,锵锵作响。他们的还没有十分晒黑的脸,看来更是俊秀和清白了;新生的黑晕在仿佛把他们的白净和青年人的健康而强壮的容颜衬托得格外鲜艳;他们戴着有全色尖顶的黑羊皮帽子,显得非常漂亮。可怜的母亲,当她看到他们的时候,一句话也说不出,眼泪在她的眼睛里转动。
“好啦,儿子们,一切都准备好了!别再耽搁了!”布尔巴终于说了。“按照基督教的规矩,现在在上路之前,大家必须坐下。”
大家坐下了,甚至连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口的仆人们也包括在内。
“孩子的妈,现在给孩子们祝福吧:”布尔巴说。“祷告上帝,让他们勇敢地打仗,永远保持骑士的名誉,永远维护基督的信仰,要不然的话,情愿他们死掉,连他们的灵魂也不要留在世上!孩子们,到母亲跟前去:母亲的祷告将带给你们水上和陆上的平安。”
象世上所有的母亲一样,软弱的母亲拥抱了他们,取出两个小小的圣像,一边痛哭着,一边给他们戴在脖子上。
“让圣母……保佑你们……儿子们,别忘了你们的母亲……一到那边就捎个信回来:……”她再也说不下去了。
“好啦,咱们走吧,孩子们!”布尔巴说。
台阶旁边站着几匹备好鞍辔的马。布尔巴一跃就上了自己的“魔鬼”,那匹马感觉到背上压了二十普特①的重量,疯狂地往后倒退起来,因为布尔巴是一个体重惊人的胖子。
①一普特等于六点三八公斤。
当母亲看到她的儿子们骑上了马的时候,她向脸上表露出更多柔和表情的弟弟那边扑了过去、她攀住他的马橙,粘贴在他的马鞍上,脸上露出绝望的神色,拼命抓住他,不松手。两个健壮的哥萨克很留神地拉住了她,把她搀进屋里去了。可是,当他们骑马跑出大门的时候,她以和她年龄不相称的野山羊般的全身敏捷,跑出大门去,使出一股不可思议的劲儿,拦住了马,用一种疯狂的失掉感觉的热狂拥抱了他们中间的一个;人家又把她搀走了。
两个年轻的哥萨克心乱如麻地骑马走着,害怕父亲,勉强忍住了眼泪,然而父亲那方面,也感到有点慌乱,虽然他竭力不表露出来。这是一个灰沉沉的阴天:绿草鲜明地辉耀着;鸟儿有点不合调似地啼聆着。他们骑马走了一阵,回头去看看;他们的村落好象埋没到地下去了;浮露在地面上的只有他们的陋屋的两个烟囱,和他们象松鼠般攀枝登临过的树梢;只有遥远的牧场还展延在他们面前,他们从这块牧场可以回忆起全部生活的历史来,从在露水沾湿的草上翻滚搏戏的时代起,直到在另外等待一个黑眉毛的哥萨克姑娘迈着矫健迅速的脚步胆怯地走来的时代为止。接着,只有一枝顶上缚着车轮的井上的测量竿寂寞地矗立在空中;接着,他们走过的那片平原已经远远地象一座山岭,把一切都遮蔽起来了。
别了,童年,游戏,一切,一切!
第02章三个骑马的人都默默地策马前进。老塔拉斯想到了往昔的事情:他的青春,他的岁月在他眼前闪过去了,--当想起这些消逝的岁月的时候,一个希望一生永远年轻的哥萨克是会黯然泪下的。他寻思着到了谢奇会遇到旧日伙伴中的什么人。他计算哪些人已经亡故,哪一些人还活着。泪珠慢慢地在他的眼眶里凝结起来,他的斑白的脑袋忧郁地垂倒了。
他的儿子们寻思的却是另外一些事情。可是,关于他的儿子们,必须多交代几句。他们在十二岁上被送到了基辅的神学校,因为当时的达官显贵都认为教育子弟是必不可少的事,虽然这股热劲儿不能持久,结果倒是把教育忘记得更加一干二净。他们当时象一切初进神学校的孩子一样,野性天成,一向在自由环境里教养长大,进来之后,他们通常经过一番磨炼,获得了一种使他们互相类似的共通的东西。哥哥奥斯达普是这样开始他的学校生涯的:在第一年上,他就逃学了。人家把他抓回来,狠狠地打了一顿,强迫他在书本前面坐下了。他四次把识字课本埋在地里,四次人家把他打得皮开肉绽,然后给他买了新的。可是,毫无疑问,他还会重复第五次的,如果不是父亲向他郑重说明,要把他拘禁在修道院里做整整二十年的昔工,并且预先发誓说,他要是不在神学校里念完所有一切课目,就让他永远再也见不到查波罗什。有趣的是说这一番话的就是那一个塔拉斯·布尔巴,他曾经把学问骂得一文不值,并且正象我们已经看到的,他还劝告孩子们完全不要去钻研学问。从这时候起,奥斯达普就发愤努力,坐在枯燥乏味的书本前面,很快就济于优等生之列了。当时学识的性质跟实际生活隔离得非常远:这些烦琐哲学的、文法学的、修辞学的、逻辑学的奥妙绝对触不到时代,从来不可能在生活中被应用和重复。学过这些东西的人,不能把他们的知识,甚至哪怕是比较少一些烦琐哲学成分的知识,和实际联系起来。当时最有学问的人,比其余的人更是不学无术,因为他们是和实际经验完全脱离的。此外,神学校具有一种共和组织,充满着许多年轻的、茁壮的、健康的人,这一切都教导他们去从事完全逸出学业范围以外的活动。有时由于给养不良,有时由于经常用挨饿来施行惩罚,有时由于泼辣的、健康的、结实的青年人身上所发生的许多需要,这一切因素加在一起,就使他们一生了一种日后在查波罗什更加发展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