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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陀罗寺让我们发现意外的惊喜。我们在一个牧羊人的废弃帐棚里草草过了一夜,正盼着我们的马时,有个年轻人骑马经过,怯生生地问我们要不要看看附近的圣像。后来,我们才弄明白这个小朋友今年十六岁,想当喇嘛。中央政府已经允许喇嘛教恢复流传了,他学了一些喇嘛教的教义,今年秋天就要剃去头发,换上喇嘛服饰,正式当个小喇嘛。我们问他,他父母知道他要出家之后,有什么反应,他的回答没有半点迟疑——“他们高兴得不得了” 。
我们的营地扎在一个小悬崖的避风处。这个年轻人和他的弟弟,领着我、保罗与“大夫”,绕过悬崖底部,走了大约半英里路,就看到了几个矮小平坦的石头,表面上刻满了西藏经文。我们的小向导说,这都是曼陀罗寺喇嘛刻的西藏佛教经典。曼陀罗寺是蒙古最渊远流长的喇嘛庙圣地,庙中高僧无数。一路上,我们看到一些零零星星的经文,散布在石头间。然后,我们就在山壁上,见着第一尊在莲花上打坐的浮雕佛陀,隐约可以分辨出红、蓝、棕色,那是昔日彩绘的痕迹。又走了一会儿,在一条小溪的山脚上,是一尊更大的佛陀像,旁边是一尊骑在龙狮身上的降魔尊者,再过来就是天女(Ayush Baksh)。我们数了数,像这样的石雕总共有九处,可是这两个小朋友告诉我,应该有十八处才对。这些雕像应该是19世纪以后的艺术品,时代不久,但是曼陀罗寺喇嘛发了偌大心愿,才把这些垂直山壁雕成不朽的佛像经典,让他们的信仰巍然长存。我们正要重拾旧路,打道回府的时候,这个年轻人往上一指,我们看到了五十英尺左右的上方,有个白晃晃的东西挂在山壁上晃荡着。他告诉我,那些都是人骨,僧侣死后,把他们的骨头挂在山上,好像给山壁挂上了一串项链。
我们回到营地之后,备马已经送到。除了马匹之外,还招来了一大堆好奇的当地牧民。把辎重补给放在半野生的蒙古马上,自然又是一片混乱,我们的营地顿时热闹非凡。其中有两个牧民,应该是我们的向导吧。看到他们手脚利落,安排行李,有条不紊,我觉得很高兴。我站在一旁,看他们要分哪一匹马给我。他们终于挑定了一匹马,马主人看起来颇有忧色,他原本就担心他的马胆子太小,现在又害怕我们这些外国人会恶整他的马——跟其他的蒙古牧民一样,他也认为外国人不会骑马。我一再向他保证,我们会好好对待他的马匹,但他还是围着我打转,一脸狐疑。我拿出我的马鞍,他坚持要替我放在马背上。我这副外国鞍鞯,吸引了大家的注意,牧民们簇拥过来,好奇地打量我的时新行头。我还拿出了我的马尾皮带(crupper strap),告诉马匹的主人,要怎么从马鞍的后端拉出皮带,再绑在马尾巴的根部。蒙古牧民好像被我的话吓坏了,他这辈子还没看过马尾皮带。我请“大夫”替我解释,为了防止马鞍往前滑,马尾皮带是少不了的设计。“大夫”费尽口舌向他解释了半天,竟然笑了起来。“他说这皮带根本就是恶搞,会把他的马弄坏的。他的马匹绝对不接受这样的东西。”
“跟他说,我很坚持。全世界有许多国家,都用这种附有马尾皮带的马鞍。没有这种皮带,上山下山,马鞍就会很容易滑下来。”
从牧民的表情看来,他们觉得我根本是胡说八道。但是,我的态度坚定,牧民看我一副认真的模样,也只好勉强同意了。但他要亲自绑这马尾皮带,于是,我教他怎么从马鞍的末端拉出马尾皮带,怎么样把它扣到马匹尾巴的根处。他小心翼翼的把马尾巴拉起来,再把皮带拉到马尾根处,但是,他实在是太迟疑了,马儿感觉到他的不安,一溜烟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牧民只好再试一次,不过还是笨手笨脚的,依旧没有成功。看到一个一生与马为伍的老牧民,居然拿马尾皮带无可奈何,其实蛮好笑的。这牧民以为挑的马匹不乖,这次他挑了一头小马,还把它妈妈拉过来站在它的身边,让它安分点。但是,这个牧民实在太不熟悉这种设计了,连小马的尾巴都拉不起来,简单的任务再度受挫。我尽可能地维持礼貌,从他手上接过马尾皮带,拉起小马的尾巴,轻轻松松地把皮带固定好、就定位,这匹马连动都没有动。马主人看起来相当惊讶,围在旁边看热闹的人都哄笑起来。我请牧民亲自上马感觉一下,他就试了起来,跑了几圈。他还是认为马儿会受不了马尾皮带,频频下马,拉拉扯扯,看坐骑会不会不舒服,没有想到马根本没有异样的感觉,最后,他高兴地点点头,总算是认可了。
在木栅后面,总共只有二三十顶蒙古包,在喇嘛庙被摧毁之前,曼陀罗设县只是为了宗教理由。如今,构成喇嘛建筑群的主体的,只剩下佛塔了,青绿的塔顶自然成了此地的主色调。掺杂其间的建筑,原本可能是讲经堂、精舍、山房和储存杂物的地方,但是,年久失修,一片荒烟蔓草,已不复昔日风采,建筑功能也不可分辨。屋顶上面长满杂草,横梁脱离了原先的接驳处,斜倒在一旁,屋顶上的磁砖大多脱落,在一旁堆得好高,土墙被人打了洞,显然是把庙宇的内部当做牛棚。不过,恢复旧观并不特别困难,因为这里毕竟没有受到推土机的全面破坏,虽然破败,屋舍大抵完好。
有一小群僧侣聚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宗教社区,使这里重拾原先的功能。连大喇嘛一并算上,这里有六个喇嘛,庙社无法住人,他们就在原先的主建筑间搭了一个蒙古包,簇新洁白,醒目得很,上面还挂了一个招牌,告诉大家,这里正是曼陀罗寺僧暂时栖身之地。
我们打算上路了。庙里的老喇嘛与其他寺僧拐着脚,坚持要送我们上路。他们排在蒙古包的前面,向我们挥手道别。有几个喇嘛实在太老了,连腰也直不起来,得靠手杖才能勉强站着。他们站在阳光中,穿著鲜丽的僧袍,不由得让我想起了布斯卓的观察,“深红、亮橘、隐隐泛光的淡肉桂红”,一群喇嘛站在一块儿,会让人想起“一畦鹦鹉郁金香”。
第二部分贫瘠的草原
离开曼陀罗寺的道路的两边,我们看到了一对刻在巨砾上的守护神,一个是趺坐的佛陀,另外一尊是青绿色的凶神恶煞,遥遥相望。又骑了一个小时,我们才碰上一个牧牛人的蒙古包,他们招待我们一顿迟来的晚餐,主要是干奶酪、硬面饼。这个地区的领导还送给我们一匹马。第二天,预定要骑这匹马上路的保罗说,这匹马个性顽劣,野性未脱,不好控制不说,恐怕还有相当的危险性。但是,跟原先那批有气没力的羸弱老马相比,他这匹马已经算是了不得的新锐了。
挥别牧牛人的蒙古包之后,我们骑了一整天的路,都见不着半个人影。这片辽阔的土地上,已经找不到流水了。无论是什么东西,体积都大得要命。间或看见的巨砾,竟然有一个人骑在马上的高度;巨雕就在我们身边顾盼自雄,非但不怕人,还瞪着眼睛看我们,就算只从它们身边二十码左右经过,它们照样纹丝不动。这里的沙地面积越来越广,由于干旱的缘故,稀疏的野草,已经转为惨绿色,就只有在土拨鼠打洞的地方,还能保持青绿。也许是因为土拨鼠把土拨松了,所以比较容易保持水分,也许是因为它们本来就喜欢找潮湿的地方打洞住家,反正,你在一片了无生气的草地上,突然发现嫩绿的片段,那里就一定是土拨鼠的家。遇到这种地方,我们要特别留神,别让马蹄踩上去了,这片土地被土拨鼠挖得千疮百孔,极不牢靠,踩得狠了,就会栽进去。我们经常看到莽撞的小马,在这个地带一个劲儿地快跑,一脚踩进土拨鼠打的洞,马上的人就会被摔个狗吃屎,狼狈不堪。
我们的向导不愧是马上高手,眼看夜幕渐渐低垂,他们却越跑越快,丝毫没有休息的意思。拼命赶路的结果,是让我们赶上了前面的暴风雨,马匹的马蹄在暴雨中翻腾,顶着风奋力向前,鼻孔冒出嘶嘶白气。这趟快马跑得我们兴奋淋漓,直到天色已暗,我们才赶紧在风中,制服住四处飞舞的帐棚,扎好营,在淋成落汤鸡前,搭好了遮风避雨的地方。几百码前有一群牧羊人——这还是我们奔驰了二十英里惟一碰到的人——他们是照看水井的,见到我们来了,分了一些水给我们。
我们那天晚上待在帐棚里吃存粮,牧羊人就在不远处,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