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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巴拉克劳()说:
就狄勒泰而言,正像唯心学派其他的人一样,他们据以反对科学的历史之基础,乃是自然与精神二者之互反,尤其是他们所说的自然世界与历史世界之互反。这也就是说,自然科学所涉及的世界与历史所涉及的世界是互相反对的。他们认为那些划分历史与自然科学的特别要件,是历史所涉及者乃一道德世界,而道德世界不能用统计方法或依因果“律”来研究。因为这些方法消除人的创造功能。历史所涉及者为单一的事件,为精神,为变化;而自然科学所涉及的是整齐划一的现象,是可以重演的现象,并且科学所致力的是要发现普遍的原理。科学家对特殊事实之所以发生兴趣,只是为了发现或证验普遍律;历史学家所涉及的是对特殊事实的估量。特殊事实的性质,即令可用普遍律来说明,也不能完全说明。所以,简单地说,历史学家的工作是欣赏独特性和价值。
这一路学人的办法有两个步骤:第一步是将“自然”与“人文”一刀两断地切开。第二步是把历史与文化视作互为表里的精神实体,并且从而强调历史和文化的独特性。这种想法,作为一种体验来看,有时颇为深切。这种想法有时颇易被人接受。之所以如此,有这几种原因:一,所谓“人文”尚未大量用科学方法研究,以致还有许多死角未被科学方法达到;二,合于人的直觉感受和感情的缠绕;及三,价值观念对认知作用的牵连。尽管如此,这类说法没有现代科学的根据,并且经不起解析哲学的分析。
克鲁伯的看法比上面所述看法较有改进。他把瑞克特的看法与现象的概念化之层面的看法联在一起。他放弃科学与历史之截然划分的二分法,而采取层层渐进的看法。依此,他把文化史与历史科学同样看待。
近年来若干中国文化分子所说的“历史文化”,实在既不成其为历史又不成其为文化。这等人士之谈“历史文化”先设立了一套玄学。这一套玄学是采取黑格尔精神现象衍发的轨辙,加上拟似康德的理性架构洗礼过了的中国理学,糅合我族中心主义的情感而形成的。从这套玄学基础出发,与“唯物史观”对立,将历史事件作填料而构成一个文化史观。不多也不少,这是一种玄学思辨的演习和思古之情的弹奏。它不是对文化作经验科学的研究,也不是对历史作紧贴史实的客观晒露。因此,它不能帮助我们对历史和文化作任何真切的认知。在逻辑程序上,如果一个人要接受这种文化史观,那末先得接受站在它源头处的那套玄学。如果一个人不接受那套玄学,那末便不接受这种文化史观。乍看起来,这种文化史观好像包罗万象。在实际上,这种文化史观只是依带情绪的价值判断而做成的选择系统,而且是一种线条不清或界划不明的选择系统。唯其是一种线条不清或界划不明的选择系统,所以许多东西可以被收容进去也可以被排斥出来。多少像柏拉图一样,这些文化分子在自己的文化断成碎片时用哲学名词和美感想象交织成一幅绮丽的文化梦境。他们藉着神游这一梦境而自大,而勇敢,而避免了失落的空漠之苦。
我们于是面临一个选择:在这一现实的蜕变的###时代,我们是鸵鸟式的躲进幻构的美丽文化织锦里去,还是本着科学的态度和方法睁大眼睛正视现实?
《中国文化的展望》 第三章 文化的重要概念 九 文化理想与文化现实
文化的繁缛化之最显而易见的层面是器用和装饰,但不限于器用和装饰。语言、思想和制度都可以是繁缛化的着落处。繁缛化是文化发展的重要推动力之一。在这个地球上,完全没有繁缛化的文化是很难发现的。如果其他条件不变,那末文化的繁缛化之趋向是无可避免的。现代西方文化因讲求效率在礼仪方面的繁缛化已较中世纪减少了许多。现代西方人已经很少花很多时间用在彼此的礼仪上。但是,现代西方文化在器用方面之繁缛化远非中世纪可比。因此,现代西方人固然很少花很多时间在彼此的礼仪上,但是却很少人不花很多时间在享受器用上。时至今日,至少在西方世界,大多数人几乎无日不与器用接触,他们的精力几乎大部分用于适应科学技术所造成的器物。现代的飞机固然快速,但是人旅行的次数相应地增加。电话固然方便,但是人际接头的事件也相应地增加。这可以使我们明了,为什么现代西方的器用这么发达,可是并未给现代西方人带来安闲,反而造成紧张和忙碌。工业主义是今日世界文化发动的引擎。全世界正在这一引擎的发动之下忙着走。佛家不能与之抗,李耳拖不住它的后腿。
如前所述,繁缛化是文化发展的一个主要动力,如果人类的文化活动像别的高等动物的活动一样,只是为了纯生物性的生存或基本欲求的满足,那末其演变动力一定不及迄今之大,甚至会停止下来。果真如此,我们不难想象,人类现在的文化状况与一百万年前的旧石器时期相差无几。可巧,自古至今,有些文化在许许多多方面发展到满足了其中文化分子的基本生物需要就停下来,然而另外有些文化要件的发展则多少超过基本生物需要的程度。“茹毛饮血”式的吃是为了满足吃的基本需要。但是,“国宴”就远超过基本需要以外。很少能够参加“国宴”的大人先生会因少吃那一顿而饿得死的。太古时代穿兽皮是为了御寒;但现代穿巴黎时装则远出基本需要以外。敦煌壁画至少与直接的需要无关。人类在他们文化发展的途程上,常常为了一些无关实用的目标而努力。理想是其中之一。为艺术而艺术,使艺术的发展趋于纯粹。为学问而学问,使学问易于接近真理。画“最后的晚餐”并非为了最后的晚餐,所以不朽。如果说人类和其他高等动物有什么分别,那末这是一个基本重要的分别。
迄今为止,很少社会的文化分子安于把他们的文化之每一方面都停留在仅够满足基本的生物需要之阶段;而是在许多方面向着繁缛化或文饰阶段走去的。原始艺术便是很好的说明。南太平洋中复活岛(EasterIsland)上巨大的石像,法国的凡尔赛宫,纽约的帝国大厦,巴黎的艾佛塔(EiffelTower)和印度的泰姬陵都是显著的例子。在“物质文化”方面是如此,在礼仪方面也是如此,于是而形成“繁文缛节”。“历史文化”愈悠久者,繁文缛节之堆砌可能愈多。一个文化繁缛化过度,举凡行动、思想或反应方式都为繁缛所累,顾忌特多,这个文化是难免于溃崩之局的。
在历史中,一个文化过分繁缛化时,如果遇到外来文化的挑战,那末发生反应不灵的现象。如果这一外来文化是一少繁缛而又生机蓬勃的文化,那末原有文化殆难免于消灭的结局。自古文明帝国之败于“野蛮的”新兴民族,原因之一在此。宋帝国之败于蒙古人,明帝国之败于满州人,重要的原因之一在此。新兴的民族因繁缛较少,无论是考虑问题,还是采取行动都牵挂较少;于是他们能充分施展能力,发挥锐气,而创建新的局面。
《中国文化的展望》 第三章 文化的重要概念 十 文化与价值
“人是根深蒂固的规律制造者。”这也就是说,在人的内心深处,喜欢制造一些规律。这里所说的规律,并不是自然律,而是行为所当遵守的规律。人在一方面喜欢制造规律,同时又要求大家遵守,在这背后蕴涵着价值与理想。克罗孔说:
人这种动物的天性似乎为着种种理想而努力,正如同为着基本的生存而努力一样。在这一田地里,理想同价值二者的范围几乎是相等的。可是,理想的概念中并没有“选取”或抉择的性质。选取或抉择乃价值的一个别异类(differentia)。况且,至少在公共的发言场合,“理想”一词含有“不可达到”的意思。不可达到,与可欲的及可能的意义相反。除有拟似神秘的意涵以外,理想还有来自柏拉图以及别处的玄学意味。因此,理想一词是否能够成为一个科学名词,令人不能无疑。也许有人说,一个理想是一个人或一个团体特别视为有价值的目标。阿底亚(ThomasO’Dea)提议把理想定义为“在一个假设的具体情况里一个价值之有条理的实现”。他举例来说明这个意思。孔制传统中国里的士君子,印度的独立,以色列的天国,都是理想。
当一个文化高度发展时,文化所构成的体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