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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路疯笑不觉走到刘迈家门口,已经笑得手托下巴,没力气说话了。他们脱掉外套扑上床静静喘息调养。他们像两个斗累的小兽,一边闷不作声地积蓄力量一边观察对方,生怕对方先发制人。林小翘伸长胳膊掐了刘迈一下,说若干年结下的梁子毕竟还在那里,你得允许我报捏鼻之仇,从此我们既往不咎。不行!刘迈又回捏了林小翘一大把,弄得她哎哟大叫。你不要逼我,人肉馅饼来了!她出其不意地跳到他身上,还没等压实成,就被刘迈掀开。让你尝尝真正意义上的,比你重四十斤的人肉馅饼!林小翘背朝刘迈,被他连挤带扭压得喘不过气,她反手胳肢他,终于触动他的痒穴,乘他笑间松力,她赶忙从馅饼阴影中爬出来,还没等转身又被他反手剪住。疼得她只能哼哼唧唧上气不接下气地笑。我抗议,我们实力悬殊实在太大,我出十分力,你只能出七分力。我本来只用了七分力,那就只允许你出五分力,我们重新开始。五分力又怎么样,我这么一捏你的腰你就彻底歇菜。
那你放开我,让我仔细考虑一下。林小翘企图拖延时间,好缓解一下全身疼痛。不然每次你赢就假装死,我掐你一下,如果你忍住不叫你就赢了第二回。然后你可以折磨我,我若忍住就可以折磨你。公平合理吧?
什么?再说一遍。
我说每次你赢就假装死,我掐你一下,如果你忍住不叫你就赢了第二回。然后你可以折磨我,我若忍住就可以折磨你。行吗?
什么?能再重复一遍吗?
去死吧,我已经歇过劲来了!林小翘一双手狠狠地掐上刘迈的腰,她想自己那里怕痒,他也一定受不了!边动手还边喊只许用五分力啊,你别动啊,刚才不是说好装死吗?不行不行,我们得发明个休战手势,就竖一个小拇指吧?
由于闹到不禁处,这个休战手势常被忽视。后来竖小拇指的动作被加上竖大拇指一次,表示服气加赞扬。后来又加上一个竖中指,意思是都已经服气赞扬了,再不住手你欠扁啊你。动作越加越多,以至于加到十多个手势,每次还会为手势对否争执一番。
行为艺术时期的爱情啊,虚缈又彻骨的真实,快乐又隐透着不安。他们全力以赴娱乐自己,生怕错过任何意义上的片刻冷场。在行为艺术的幌子下,北京即是上海上海即是北京,事业即是空场空场即是事业,房子即是无家可归无家可归即是房子。他们用一个又一个动作表达、暗示、挣扎和鼓励自己。
第六章纵火
要不是那晚林小翘坚持用行为艺术对刘迈表示不满,刘迈又用行为艺术表示最诚挚的歉意,他们不会在楼下磨唧到很晚,她也不会看见武月与田微微两人的行为艺术表演,他们表演的是黑暗中门口的接吻。林小翘习惯性地一跺楼梯,眼前顿时一亮,他们两个同时松开胳膊转过头,愕然的表情。林小翘比他们还愕然,甚至忘记应该匀速前进。等楼道上的灯泡再次暗下,他们三个同时一跺脚,灯泡愕然发光,武月与田微微已经站开一尺距离。
林小翘终于能满脸堆笑走过他们身旁,自以为风趣地说,楼上楼下剧社若再活动,就得改剧本了。她有点魂不守舍地上楼、开门、关门,一抬头竟发觉田微微跟了过来,就说进来吧。
田微微把自己窝在沙发拐角处,本来个子小,就显得楚楚可怜无比单薄。她伸手一按遥控器,这部香港电视剧你在看吗?我可是看了第二遍,不骗你,一集不落。谁叫我喜欢些悬念的东西,但让我记忆最深的却是个感情片断。成天晃晃悠悠不务正业的女主角爱上了一名优秀男子,一心一意只想讨他欢喜。她决定痛改前非好好做人,并在圣诞前夜送给他一件自己手织的毛衣,她又是翻书买线又是请教前辈,成宿成宿红着眼睛狂织。她织啊织,即便坐的士也不忘带两针。就在圣诞前夜的白天,她手捧快完工的毛衣在的士里昏昏欲睡,还是几经司机提醒,她才意识到该付钱下车了。她手捧毛衣晃晃悠悠地往家走,镜头就定格在她落在的士后座上的毛线团。车子越开越远,那根驼色的毛线越拉越长,她怀中的毛衣袖子也越来越短。待到她一低头发觉现状,毛衣已经秃噜掉大半个袖子。她赶忙转身去追,边跑边喊边看见更多的毛线在一圈一圈往下残忍地秃噜,她也就只能泪流满面,心如刀绞……我就是那个女人,一个为爱、为令贤可以奋不顾身的人,可是我的努力总被搞得一塌糊涂,被一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田微微。林小翘悄悄递上一张面巾纸,却发觉她扬起头,露出阳光般灿烂温暖的微笑来。难道只是幻觉?林小翘收回手,等她继续发言。
田微微抿着薄薄的嘴唇,眼睛专注地盯着电视,似乎没有继续话题的意思。林小翘退后几步,坐在椅子上发呆,夜已深了,电视剧倒是刚开头的架势,她的确不了解她,她一点没觉得她跟电视中的女主角有任何相像之处。所以她纵火!田微微突兀地开口。
啊?冥思中的林小翘显然被她吓了一跳。那不是得坐牢?
不会啊,她把自己一并烧死,还需要坐牢吗?这么一句话从田微微微薄精致的双唇间慢慢吐露、轻轻流泻,便如蛇芯子般森然诡异。于是她们又长久地默然,坐得越久,越感觉屋子的丝丝寒意在向骨头里扎针般地渗透。田微微终于说,小翘拿条小毯子来吧?林小翘费劲按开老化的空调,再抖开毯子铺在她身上,屋里的温度陡然上升,人的嘴角也就得以软化。田微微蠕动嘴唇,说,你怎么不问,即便我硬生生塞给你两条线索?
我可以问吗?毕竟习惯了属于我们四人的游戏规则。
哈,她说,林小翘,这就是你虚伪的地方了。你明明看见火在烧,纵火者还屁颠屁颠跟过来坦白自首。你居然摆出副漠不关心的姿态,恍惚、闪躲,其实只想逼我摇摆之间痛下决心。
是,我的确非常渴望探究这个秘密,尤其在这一刻。可是,你大概忘记了我们的规则细约。原话是这么说的吗?等我们彼此的故事、底细都被对方看破,就是曲终人散的时候。我不了解你和他们,于是我真实又万般不真实地拥有你和他们。若要一切烧为灰烬,我还是情愿选择视而不见。
可惜,你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田微微滴溜的大眼睛突然迸发一瞬间光亮,那让林小翘恍然有种不祥预感,可是解释不通。先给你讲个别人的故事,你一定喜欢听,说不定还能写成部小说。只怕,只怕我无缘看见。
“文化大革命”结束没几年的一个夏天,市郊某中学分配来一位大学毕业生,教高中数学。他中等个头,干干瘦瘦,骨子里透着卓绝清高,好像还有股饿出来的清秀挺拔。他常穿一件白衬衫,背军绿色单肩书包,上楼下楼,出出入入。虽然过于沉默寡言,却也轻易惹来不少姑娘的注目。但是不知从哪里传出关于他的小道消息,说他来自陕北农村,家里穷到要啃白泥度日。白泥啊,上海小姑娘光想都会艰难地咽口吐沫。即便如此艰苦他也自学成才考上大学,不远千里来到上海。哪料就在开学那天,他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同班一位名门淑女,爱到心眼相随,不弃不舍,忘了冷暖饥寒。终于有一个傍晚,他企图对她施与强暴,被人及时发现。他不否认就被默认为承认。念在名门淑女并不追究的情况下,学校没有开除他,而在毕业时将他随一张派遣信扔到这个无人知晓的中学。消息一炸开,姑娘们四下飞散,如遇洪水猛兽,他一笑置之,都习惯了。
那个时代的人通常早婚,到他二十四五的年纪,就有大把的人给他介绍女友了。人们似乎已经淡忘他流氓的历史,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