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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31-黑戈壁-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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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的军马场,就在天山东部南北两道大山之间。它有自己的林场、煤矿、水库、草场……完全是一方柱石。场部所在地叫做“松树塘”。    
    松树塘是丝路古道上的著名驿站。纪晓岚、洪亮吉等许多名人都为它写有路经的志感之作。在笔记之中,我写过樊梨花与鸣沙山、樊梨花的拴马桩、喀尔里克雪峰之下的“冤案”、纪晓岚与松树塘、天山庙和那个唐碑、焕采沟、南山口的残破古驿、辟特霍勒夜宿记、“伊吾四十天”、青疙瘩、八墙子沟、克音的野马(实际是蒙古野驴)、南山之中为铁链拴住的松树之王、清代名将岳钟琪的点将台、如同电线杆一样指向西方的烽火台……那真是一片神奇的土地。    
    在军马场的“北京知青”与“乌鲁木齐知青”之中,我的“书箱”颇知名。我的行囊中有许多世界名著。刚刚上了马群,我正在连续阅读雨果的《笑面人》与狄更斯的《双城记》。与《悲惨世界》相比,我更熟悉《笑面人》;《大卫科波菲尔》我几乎读不下去,可《双城记》早读得烂熟。为此,我成了“异类”。但书籍是不可或缺的。今天他汇报我“读资产阶级”,明天他会与我一同为“关伯仑”死去活来。    
    再说,我也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不是都从北京的“燕东园”来到了纪晓岚写出《乌鲁木齐杂诗》的天山脚下了吗?再说,不是还有黑喇嘛、尕司令、尧乐博斯、乌斯满,有纪晓岚、洪亮吉、徐松、林则徐、邓廷桢……与我作伴吗?    
    离开军马场之后,我多次在西部的丝绸古道上探索秘境。我常常思索这样一个问题,即道路对于人类文明的影响到底有多大。    
    就拿哈密北部、伊吾与巴里坤来说,至少在清朝它是非常重要的区域。通过这里的古道,曾是支撑西域(新疆、卫拉特蒙古)政治格局的命脉。从北方比如归化、绥远、包头、张家口等地出发的商队,一年四季相望于道,而商队的终点并不是乌鲁木齐,而是奇台。奇台,又名叫“古城子”,被视为“五路要冲”。这条“北线”从中原经过内蒙古草地、黑戈壁,越过东天山进入新疆,抵达奇台前,一直在天山主脉的北部伸展向前。它的兴盛几乎与清初经营西域同时;荒废就在20世纪前期。一个直观的看法是:20世纪前期古道交通进入了自动化时代,有了公路、铁路,它们不必再紧紧依水泉前行,而可以将路线取直,改道由天山南麓前往乌鲁木齐。这样,山北的旧路就与驼马木轮驿车一同退出干线交通,因此,巴里坤、伊吾、哈密东北部被“冷冻”在大山另一侧。    
    但是,有在军马场的几年生活,我知道它只涉及了问题的一部分。    
    实际上,“北线”(或“小路”)之所以重要,是与整个清朝的国策紧密相连的。清朝在入关之前就重视与喀尔喀蒙古的关系,满洲贵戚敢于和明争夺天下,靠的就是蒙古诸部的实力补充。在清朝,乌里雅苏台将军、科布多办事大臣,与伊犁将军一样,是重要的封疆大吏。为了维持喀尔喀蒙古-外蒙古,为了避免将自己的后背暴露在危险中,这条道路无比关键,是大清的命脉。1911年辛亥革命直接导致清廷退位,原来以满洲为宗主的外蒙古开始了从中华版图剥离的过程,最终成为另外一个国家。一只展翅高飞的黄鹄,变成引颈长鸣的雄鸡。科布多、乌里雅苏台,以及唐努乌梁海等广大区域不再由来自中原的物资支撑,也不再需要这条精神“脐带”。


《黑戈壁》 第一部分与黑喇嘛初次“相识”(5) 

    于是,这曾经相当繁忙,至关重要的古道,便成了一节盲肠。    
    所以,古道从来也是兵家必争之地。汉与匈奴争夺西行控制权的持久征战,曾使黑戈壁以及它的东西两端烽火此起彼伏。那个投笔从戎的将军班超,与匈奴的第一仗就是在巴里坤湖——蒲类海——打的。    
    清朝经营西域,首先在哈密打下了一个“楔子”,那个著名的汉军旗人将领岳钟琪(据说是岳飞的后裔)长期在巴里坤“练兵”,实际是保持着一支机动的威慑力量。有了天山东部,就可以接应额济纳,制约科布多,遥控乌里雅苏台,并且卡住了丝绸古道的脉门。没有岳钟琪的“练兵”,这个区域早就成为征战杀伐之地了。在这个背景之下,一个世纪间发生在黑戈壁以及周边地区的往事,才有了特殊的意义。    
    军马场占据着东天山关键的位置。    
    我们的夏牧场几乎与外蒙古相连。“对班”老裴的另一个长处——你与他发生矛盾冲突越多,就感到他的长处也越多——是熟悉整个北山以及周边的村落、居民。他叫得出许多地名,这些地名我原来曾不怀好意地认为认为是他自己随口起的,可在以后数十年间一一得到了印证。    
    他告诉我:我们东边越过一道山梁就是“黑戈壁”,下马崖尽东边就叫做“大黑戈壁梁”。而军马场正北与蒙古国交界处的大戈壁,叫“白戈壁”。“白戈壁”是一目了然的戈壁;“黑戈壁”则是神秘莫测的戈壁。他几乎叫得出北山的每一处夏窝子的地名,叫得出山中的每一处隐秘的水泉的名字。可他明明是来自甘肃东部的“盲流”呀。一个有心人与无心人有多大的差别,看看老裴就知道了。我多次在白戈壁的芦苇丛中,遥望着边界黑黢黢的界山,时不时可以看到骆驼在山根游荡,奔马从视野掠过。那时野骆驼还是家骆驼,是野马还是牧群中的马匹,从来不成为问题。我多次在戈壁的边缘看到匆匆来去的野狼。很长时间我不愿意承认,如何区别一只狼或一只狗就是“对班”老裴的“专利”。诺,那个夹着尾巴的是尾随畜群的狼,而狗只要走动尾巴便直直竖起来,如同旗杆。至于如何分辨在北方山影映衬之下行动的动物是不是一匹马,他教我的一个简便方法是:走路时抬着头(昂着头)的是骆驼、牛,始终低着头的是马。    
    现在说的“牛市”“熊市”,说不定就是从此而来。    
    从远古开始,改变人类居住版图的,除了战争,就是迁徙。道路无处不有,变更随时会出现。从游牧到定居,是文明的进步,也是新的迁徙的开始。在军马场,我才知道什么叫做游牧。一个马群,冬天放牧在连部附近,夏天则要进入深山,放牧在夏牧场。身在马群,除了书籍你就不可能有什么真正意义上的细软财物。一件十来公斤重的皮大衣,一个行军水壶,就是你的生活必需品。而在一具帐篷之内的,只能是“一家人”。试想,在每个月搬一次家的情况下,什么事能够瞒住同住在一个帐篷之中的人呢?    
    在军马场当“牧马人”的五年间,不但与黑喇嘛结缘,我还“认识”了另外三个与黑戈壁关系至密的历史人物:    
    “尕司令”马仲英。    
    “哈密虎”尧乐博斯。    
    “北塔山事件”的“巴图鲁”乌斯满。    
    在我看来,以黑喇嘛为代表的这四个人,就是20世纪前期黑戈壁历史的参与者、设计者。而他们活动的黑戈壁以及周边地区,是因1911年亚洲的最重要事件——清王室退位、外蒙古(喀尔喀蒙古)逐渐从中国剥离而“搭设”的临时舞台,在半个世纪间,成了中亚地缘政治的“调色板”与“展示厅”。就如同火山熔岩必定冷却,这个区域到了1962年中国与邻国蒙古正式划定疆界,开始凝固。政治实体的分合,不只是政治家们的事,而关涉到每一个具体的人。黑喇嘛选择了黑戈壁,为历史留下了深刻的印记。如果没有军马场的生活,我则不可能与黑戈壁有什么关系。    
    记得从懂事起,每逢看电影,重要人物一出现孩子们就会问大人,那是“好人”还是“坏人”。家长们似乎从来不为难。可至今仍然使我难堪的是:我不能使用两个字来评价历史人物,特别是黑喇嘛这样复杂的典型。对于黑喇嘛这样的人物,不管是好人,是坏人,他都是这出戏的主角。好,还是坏,只不过是他吸引关注目光的方式。    
    传说中的黑喇嘛,是个喜怒无常的强盗。他滥杀无辜,他劫富济贫;他信仰虔诚,他只不过是个“假喇嘛”;他精于算计,他挥霍无度;他刀枪不入,他最怕冷箭。所以关于黑喇嘛,一个没有人敢高声说出的猜测是:    
    黑戈壁只有一个。却可能有不止一个黑喇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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