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干完了这些,我的内心才平静下来。
可是叔父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的床与往日有什么不同,他的粗心终于使婶婶不辞而别。婶婶后来什么也没说就不见了。她抛弃了叔父和我,她到别的餐桌上去吸吮螺蛳了,她的技艺炉火纯青,吃你的肉,还你的壳,啧啧啧,罐头里煮肉。
太平大相径庭(2)
而走在队伍最前列的,是两位姑妈。大姑妈的嘴和腿似乎在比赛着哪个更有耐力,我看到有白色的口沫在她的嘴角涌动。阳光照耀着我们,阳光使大姑妈的嘴角显得白亮。大姑妈不停地跟三姑妈讲话,她说话的频率很高,究竟说些什么因此无从了解到。三姑妈扮演的是忠实听众的角色,她不住地点头,对大姑妈的话表示赞同。我想三姑妈一定会因此而犯颈脖子酸痛的毛病,要是如此继续下去的话,今晚就会见分晓。大姑妈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她的笑声一定让她自己都感到了明显的不合时宜,她因此总是迅捷地用手捂住她的嘴,仿佛那笑是从洞中蹿出的小老鼠,她这样做能将其堵在洞口似的。三姑妈也觉得大姑妈的笑有些唐突,她像少女一样轻轻地拍击一下她姐姐的手臂,她以这种年轻化的方式来劝阻大姑妈的笑。
叔父显然看到了两位姑妈的表现,他在脸上堆起了不满的神色。我很希望他能出面提醒一下姑妈们,因为我们这是前往太平间,并不是去进行一场愉快的春游。可是叔父无所作为,我想他会不会还沉浸在失妻之痛中不能自拔?确实,这样的伤害会让人痛上一辈子。
在我们第二次浩浩荡荡前往立德医院的途中,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当我们拐过一座光芒状的天桥时,忽然一辆奥迪车停在了我们身边。车在父亲的左侧来了一个急刹,这把大家都吓了一跳。由于车与父亲靠得太近,大家误以为父亲至少有一条腿已经压到了车轮底下。大家这样想实不过分,因为汽车给大家一向没有好印象。你不知道,大姑妈的儿媳,也就是我收藏钱币和烟标的表兄百林的妻子,我的堂嫂,就死于一场车祸。当时堂嫂穿了紧身的宝蓝色羊毛衫,下着裹臀黑色皮裙,正从一家夜总会里出来。这是堂嫂的第二职业,后来她几乎昼伏夜出,把主要精力都投入到夜总会的工作上了。堂嫂的敬业精神很强,她热爱夜总会的工作。我的朋友郓先生时常出入堂嫂所服务的这类场所,他曾在堂嫂的夜总会见到过堂嫂,郓先生夸奖我堂嫂说,她是个十分性感的女人。我当时不想跟郓先生谈论女人,更不想与他谈什么性感不性感,因为我刚刚获悉了他与我堂姐的事,我觉得此类话题让我心情不太愉快,我为此感到压抑。因而郓先生有关堂嫂的谈话内容,在我听来支离破碎。我好像听他说堂嫂是那家夜总会里的台柱子,她与两名科威特富商兄弟打得火热,云云。可是不久堂嫂就在建国路被汽车撞死了,时值深夜,堂嫂正钻出一辆的士,准备穿过那条细窄的弄堂回到她自己的家中。她刚刚关好的士门,一辆奔驰就将她撞飞了,堂嫂的身体像一个长距离传球,飞到了离她站立位置很远的地方。那是一辆黑色的奔驰600,许多人都猜测,车里坐着的一定是那对科威特兄弟,可是这种猜测无根无据。一名扫马路的妇女作为惟一的目击者,她拒绝为堂嫂作证。堂嫂死于非命,一度成为我们家属的议论中心,大家因此对马路上来往飞驰的汽车格外警觉,这样做确实是很有必要的。现在刹车的声音响在大家耳畔,车又紧贴着父亲停下,大家当然有理由紧张,紧张是应该的。大家以为父亲一定是遇到了点麻烦,说不定他的腿已经给车轮压住了。可是父亲并不惨叫,他几乎是什么反应都没有,他只是目光狐疑地看着车窗。那显然是一辆警车,因为奥迪的背上安放着醒目的警灯,再看车牌,也是公安武警的编制。不过大家并没有就此认为车内所坐的一定是警察,因为现在大街上这样的警车实在太多了,它们其实很少是真正的警车。大家见父亲没事,正打算继续行路,因为太平间在等着我们。这时候奥迪的车窗却打开了,车窗玻璃流畅地向下滑动,显然是操纵以电动开关。对眼前所出现的这一幕,两位姑妈表现出极大的热情,她们觉得一辆奥迪在父亲的身边打开车窗,这意味着车内的人一定与父亲相识,她们急于想知道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于是她们向父亲这边走来,她们进入一种小跑步的状态,这在我看来多少有些滑稽,尤其是大姑妈,她的臃肿已经到达无以复加的地步,她居然也小跑起来,她臂上的黑纱随风而动。
等姑妈们赶到父亲身边时,奥迪的车窗已经关上了。先期到达的三姑妈正打算低下头来贴住窗玻璃向里张望,车却走了,像一件东西蓦然在人的手心里滑脱。
除了父亲,所有的人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其实父亲也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他只是看到车窗里有一张似曾相识的脸略略露了一下,车就走了。父亲因此一度有点心事重重,他一直在努力回忆那奥迪中坐的到底是谁。
直到进了太平间,父亲才把他的注意力集中到一具具尸体上,他专心致志地找寻起祖母来。事实上专心致志的不止父亲一个,可以说大家都在当回事地寻找祖母。这间地下室里安静极了,连两位姑妈都不再谈笑风生。我因为不久前曾孤身一人来此确认祖母并未失踪,因此大抵记得祖母安卧的位置。可是当我走到那里,掀开白布来,竟然看到一张十分可怕的面孔。死者是男是女,已经难以分辨,它的鼻子和两只耳朵却用针密密地缝合在脑袋上,乍一看去,像是有一些蜈蚣爬在这个灰白的脑袋上。我感到毛骨悚然,这一定是具新来的尸体,因为我上次绝对没有看到过它。正在这时,叔父猛地大哭,把我吓得浑身发麻。叔父的哭声,酷类瓦片蹭刮大缸的声音,它震得白色的盖尸布微微抖动。我看得出来,大家都因叔父的哭声而受到程度不等的惊吓,三姑妈甚至做出要夺门而逃的准备。
原来这具怪模怪样的尸体竟是我昔日的婶婶!叔父抚尸大哭,男人之泪十分动人情肠。于是大家都向叔父所在的方向围拢过去。我感到我的心在怦怦地乱跳,它像是要碎了。婶婶美丽的面容,与眼前这个已经难辨男女的尸体,怎么都难以联系。她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的呢?
当大家明白了原委,唏嘘声此起彼伏。大家纷纷安慰叔父,送葬的主题再一次莫名其妙地出现了转移。后来大姑妈义正辞严地对叔父说,她这样负你,死了也是活该,又不是你弄死了她,这样伤心不值得。大家对此意见一致表示赞同,大家说,还是节约时间,快快把祖母找到为要,因为这已是祖母仙逝的第七天了,时候不等人,祖母一定急于上路了!
叔父辨认尸体的能力,明显强于我们所有的人。当他擦干眼泪,将目光撤离他不忠的前妻时,一下就发现了祖母。于是大家又都向叔父所在的方向,也就是祖母的所在围拢过去。大家把祖母围得水泄不通,父亲则用双手抚住停尸床的边沿,像是生怕眼睛一眨祖母就会一溜烟逃走似的。大家把脑袋围成一只豪华的吊灯模样,悬挂在祖母的上方。大家的脑袋,又像是组合成一架手术室的无影灯,因此祖母就像是躺在手术台上,等着医生给她开刀。大家的脑袋照亮了祖母,祖母忽然有点栩栩如生。你这下跑不掉啦!伯父忽然开口这么说,他的发声突然,语气古怪,大家的脑袋轰地散开了,祖母复又归于黑暗。
祖母九十挂零,算得上是高寿了。她六十岁的时候,我皱着眉头出生了。当时祖母表示,她愿意很快死去,以便别人活得更好。祖母认为,人的一生,六十年不多不少。少了,命短;多了,就是抢了别人的寿命活,那无疑就是缺德了。祖母不愿缺德,她打算轻装上路。可是她竟一活又是三十年。三十年,能够不慌不忙地发生多少事啊!三姑妈在这三十年中换了四个丈夫,叔父和表兄的老婆得而复失。沧海桑田,天地巨变,要是祖母再活三十年,她就更不太平啦!
祖母曾经因为三姑妈的不断再嫁而试图自杀过,不过她没有成功。祖母当时首选传统的投缳之法,她沐浴梳洗,一袭新衣,然后在一个黄昏关窗闭户,准备悬梁,时值一九七六年。祖母早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她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