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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银芬说,吃吧,别客气,吃了香蕉,大便好。
丹玲觉得很难为情,没说什么。王银芬解释说,我的大便一直不好,所以一直离不开香蕉。
小刘对丹玲说,来,你真的应该吃一只。说着就把香蕉塞到了丹玲手中。丹玲觉得这只香蕉又大又重,便有点怀疑它其实不是一只真正的香蕉。她把香蕉放到鼻子底下,立即闻到了香蕉所特有的甜香。小刘说,很新鲜,这香蕉是很新鲜的,非常新鲜。听他这么说,丹玲心里嘀咕道,你怎么知道它非常新鲜?又不是你亲手从香蕉树上采下来的。就是你亲手采的,运到我们的城市,也变得不新鲜了。我们这儿又不产香蕉,你怎么就那么肯定它非常新鲜?
小刘一边自夸着他的香蕉,一边又掰下一只,指着另一张病床问他妻子道,这床上的人呢?
这张床确实空着,平整的被子像一张白纸那么耀眼。这是周怡的病床。周怡到哪里去了呢?今天下午就一直没见到她。她大概是回家了,王银芬说。于是小刘把那只香蕉放在了周怡的床上。白纸上画上了一弯新月,丹玲想。
王银芬有点责怪丈夫,她说,你真小气,只给别人吃一只,你至少也该掰两只给人家嘛!
小刘说,你一顿要吃三只,一天就是九只,现在只有八只了,不够了。
王银芬说,不够不会再买么?再说我少吃一点,又有什么呢?
小刘说,你不能少吃,你至少要每顿吃三只。你要是少吃了,你的大便就会问题很严重。
丹玲把自己手里的那只香蕉,放到了王银芬的床头柜上,说,我真的不吃香蕉,还是留着你吃吧!
王银芬责怪丈夫说,你看看,都是你多嘴,害得人家丹玲不吃了!
小刘做出很尴尬的样子,起身把那只香蕉又取回来,再次塞到丹玲的手上。丹玲说,我不吃,我真的不吃!可是小刘还是硬把它塞了过来。丹玲感到有点厌恶,她差一点把这只香蕉一下子扔掉,或者扔到窗子外头去。但她还是忍住了。她把这只香蕉也放到了周怡的床上,两只香蕉在这耀眼的白纸上,组成了一对金黄色的括号。
小刘走了之后,丹玲对王银芬说,你真漂亮!
王银芬笑了,说,你别夸我了,我都已经是老太婆一个了。要说漂亮,你才漂亮呢,你长得像日本人,你要是穿一身和服,就是一个东洋美人!
丹玲说,你家小刘真是福气好的,娶了你这么漂亮的老婆。一般人要是不知道,还以为你是他的女儿呢。
王银芬说,你的意思是说,他长得很老,像我的爸爸,是不是?
丹玲说,我的意思不是说他老,而是说你显得特别年轻。
王银芬说,那还不是一样!
王银芬叹了口气,说,其实他是倒霉的。我生了这种病,好几年了,都是他在服侍我。我呢,也一直没有尽到妻子的责任。刚结婚的时候,他就很想要一个孩子,他说他不在乎男孩还是女孩,只要是自己的孩子,他就满足了。可那时候我真的不想要孩子,想到生孩子,我觉得特别恐怖。我对他说,过两年再要孩子吧,我们都还年轻,一结婚就有了孩子,就会整天都不知道忙些啥了。可是两年过后,我的身体就出毛病了。这下好了,不要说生孩子,就是连正常的夫妻生活,都不能过了。
王银芬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丹玲说,你不要难过,等你病治好了,再生孩子也不迟嘛。你看上去这么年轻,要是骗别人说你还没有结婚,人家是一定会相信的。
王银芬对丹玲说,你是做护士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病是看不好的。住进医院里来,只不过是拖拖日子罢了。按我的心思,我是不要到医院里来的。但是,呆在家里好像更不好。我要把家里让给他,我不能最后死在家里的,他还要把日子过下去呢!
丹玲抽了一张面巾纸递给王银芬,轻轻地说,红斑狼疮总不见得比癌症还可怕吧?你看看,我颈子里的淋巴结,像一颗颗黄豆那么硬呢。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呀?
王银芬接过了面巾纸,好像得到了什么鼓励,她更像回事地哭了起来。她哭出声音来了,她呜呜地哭着,像是猫叫。窗子外头的广玉兰叶动了起来,沙沙地响着,好像是被屋子里的哭声所吹动。天已经黑了。是下雨了么?丹玲走到窗子口。
丹玲在窗子口站着,看着外边的夜色。树叶沙沙地响着,和她身后王银芬的哭声相映成趣。她伸出了一只手去,希望能有清凉的雨点儿落在她发热的掌心里。可是没有。
不是,没下雨,还是风,她离开窗口的时候这么自言自语地说。
雨夜花(三)
5
周怡吃过中饭,就悄悄溜出医院了。她刚踏出住院部大门的时候,身子晃了一晃。外头的阳光是多么眩目啊。她的眼睛眯得更细了。她感觉光线是一种十分尖锐的东西,只要她的眼睛再稍稍睁大一些,就会疼得不行,甚至流出血来。她晃了一晃,然后闭着眼在门口站了站稳。她的手扶住了住院部贴着灰色釉面砖的门框。要不是她担心自己会倒下,她是绝对不会扶住门框的。她是一个爱清洁的姑娘,以往是连碰都不敢碰一碰医院的任何东西的。那时候,有一次,她到医院来看望一个住院动阑尾手术的同学,回去之后,她不知道洗了多少遍手。行了行了,母亲对她说,洗一遍就够了!她却还在洗。母亲说,外科又没有传染病的,你那么讲究干什么?周怡还是洗,几乎洗掉了半块香皂。母亲就在一边唠叨,说,你是不是有洁癖啊?你这样子,以后怎么到社会上去工作啊?你要是当了医生呢,或者护士?你就不能过日子了!周怡带着两手泡沫,说,我就不当医生,我也不当护士,我讨厌医院!
可她不仅到医院里来,而且在这里住下了。有什么办法呢?她的头颅里,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长出一个肿瘤来了。从CT片子上可以看出,这个瘤不大,大概只有小手指甲那么大吧。但是医生说,这样的肿瘤,生长速度是很快的,它很快就会变得很大的。有多大呢?医生说,弄得不好,会比苹果都大!这就奇怪了,周怡想,它真的会长得那么快么?一周以后,它会有多大呢?一个月以后呢?它会比土豆的生长速度还快么?医生说,要是不想办法抑制其生长,它很快就会压迫视神经,令双目失明。
周怡在医生办公室里的时候,是坐在一张垫了报纸的凳子上的(报纸是周怡从家里带来的)。医生的话还没有说完,她就晃了几下,差一点儿倒在地上。母亲及时扶住了她。母亲早已经在一旁痛哭了,但她在痛哭中,行动还如此灵敏。她一把抓住了周怡的胳膊,才没让女儿倒下。阿怡,她说,阿怡你不要紧张!不管你得了什么病,妈妈都要替你看好!妈妈就是卖自己的血,也要看好你的病!医生对周怡的母亲说,病人不一定是紧张,多半是晕眩。脑子里长了个瘤,你想想,哪有不头晕的道理?
再过一年,周怡就要参加高考了。她的成绩不错,考上大学应该说是没有问题的。周怡想读中文系,她讨厌理科。但母亲却极力反对,因为父亲的缘故,母亲对文学恨之入骨。在母亲看来,喜欢文学,就意味着背叛。是的,周怡的父亲在成为有名的散文家之后,就跟一位杂志社的女编辑好上了。他们商定,各自回家离婚。周怡父亲的离婚,应该说办得非常顺利,顺利得出乎他的意料。周怡母亲对他说,其实,你不说要离,我也会提出来跟你离。你这样的人,什么作家?根本就是男人中的败类!你这样脏的人,要是再睡到我的床上来,我会恶心得呕吐的!现在你说要离,我真是求之不得呢,你走,你滚,你滚到那个野女人那儿去!小怡当然要跟我,她不可能跟你走的,跟你们这样下流的男女生活在一起,她不就完了么?告诉你,小怡必须跟着我,她才能健康成长。她从今天起,就跟我姓了,她就叫周怡,她就是姓周,而不会姓别的。周怡的父亲没想到离婚竟是如此顺利,他觉得有些幸运。但不幸的是,女编辑那儿,却阻力重重。不仅她的丈夫死活不肯离,就是她单位,杂志社全体同志,都不赞成她离。她的丈夫甚至扬言,如果她执意要离开他的话,他将与她同归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