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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终究没能打听到父亲到底为什么被捕。在拘留所,我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冷遇,好像有杀人嫌疑的不仅是我的父亲,同时还有我似的。那些武警把我挡在大门之外,根本不领我无限尊敬的情。最后在我的强烈要求下,拘留所的一位领导接见了我。后来了解到他其实只是名副职,而当时我是把他当作拘留所的最高领袖来对待的,我尊称他为首长,并且向他敬烟。他接过了我的烟,却不领受我的尊敬。他只是默不做声,嗤嗤抽着我给他的烟,好像我来此不为别的,只是专为将一支烟敬献给首长似的。最后,当首长抽完了我敬给他的那支烟后,他断然拒绝了我要求见上父亲一面的请求。首长这样做完全是因为执行制度,制度做出了这样的规定,谁都对它无可奈何。
直到法院送来了正式拘捕的文件副本,我们才知道父亲杀人是确凿无误的。不过父亲并没有将那人杀死,只是捅了一刀而已。父亲的那一刀捅在被害人的大腿上,除了失血偏多,再无别的不良后果。其实当时父亲并不真想捅人一刀,父亲只是拔刀威胁,父亲说,他已奉命前来讨了三次,这笔欠款却还未能追回,他回公司无法交差。父亲表示,这次要是仍然言而无信,他将向被害人捅上一刀。父亲说,他这样做实出无奈,希望对方予以充分理解。可是对方并不理解,并且料定父亲其实不敢捅他,因为他坚信这是法治的社会。不仅如此,他还不无挑衅地让父亲滚出去,同时他辱骂了我的祖母———虽然那人并不清楚我祖母究竟还在不在人世。父亲因此上前,真的向他捅了一刀。父亲捅得非常谨慎,他小心行事,用力适度,并且选择了相对安全的部位。然而由于刀子的极度锋利,刀刃居然全部进入了对方的大腿,它埋进那大腿温热的肌肉中,很快又滑脱,将一股腥味的血携带而出。前文已述,父亲对刀剑情有独钟,他有随身带刀的习惯。不过他持刀伤人,当属首次。后来我们进一步获悉,父亲每次索款,其实都拔刀相向。所幸的是大多数欠款单位的领导,都对父亲的刀子俯首听命,父亲因此而获得了成功。这次实在是个例外,这让父亲始料未及。
父亲因此终究未能亲手将祖母送进火化场,我因为父亲的缘故,也未能亲见炉火是怎样将祖母吞没的。等我从拘留所垂头丧气地赶往西郊的火化场时,亲属们已经懒懒散散地踏上归途了。夕阳衬托着远远的火化场大烟囱,它酷似一架登天的梯子,祖母的灵魂,是否已经攀援而上?
很多日子过去以后,表兄百林若有所悟地对我说,最早那次大家在太平间寻找祖母,祖母怎么会不翼而飞的呢?他一直为这样的问题所困扰。他不敢相信祖母的遗体曾经一度失踪,因为那一次他千真万确地看到祖母的,当时他掀起白布的一角,看到了祖母的面孔。由于祖母的嘴边有着一颗绿色的宝石,表兄便悄悄把它拾了去。表兄说,它的名字就叫祖母绿。表兄由于神色慌张,他忘了将白布的一角为祖母盖上。因而当太平间里所有的白布看去都被折起一角时,大家完全有理由确定祖母是失踪了。大家当时只会这样想。表兄因为忽然丢失了他的祖母绿,显得有些魂不守舍。表兄告诉我,这块宝石他已经给一位香港商人过目,他表示愿以十七万港币购买它。而它却不翼而飞了!表兄几乎要哭出声来,他一遍遍对我说它如何如何值钱,他是要把痛苦给我分担。最后我对表兄说,这块祖母绿,大抵是祖母悄悄又将它取走了吧。
原发《人民文学》1996年4月号
再婚记(一)
吴阿姨扳着指头算了算,男人去世已经6年零8个月了。丈夫刚刚去世的时候,她总担心记不住他的忌日,她在家里的每一本挂历上,都做了记号。她把那个日子用笔圈起来,好像怕它溜走似的。大约是一年之后,她就熟记了这个日子,新的挂历上,已经无需再用笔给那个日子画圈了。只是有时候深夜起来小便,一开灯,又看到了挂历上有个圆珠笔画的圈圈。等她小便后回到房间里,圈圈又没有了。
吴阿姨的床很小。丈夫还活着的时候,她就开始睡这张床了。那时丈夫已经病得很重,他一定要将四肢打开,放了满满一床,才觉得稍稍好受些。你若是要他变成1字,或者单人旁,哪怕变成人字,他都会哇哇大叫。他只有成为大字的时候,才平息下来,皱着眉头睡觉。这样一来,吴阿姨就没地方睡了。就是吴阿姨的一个枕头,放在床上,也常常被那个“大”字的一撇或者捺脚踢下来。吴阿姨只得另弄一张床来。她选择了一张最小的床。长里当然不能缩,睡觉伸不直脚,那真是比死还难受的。况且床也是不作兴长里头缩尺寸的,可压缩的,就是阔里。吴阿姨说,少翻翻身就是了,从前还有人在扁担上睡了一晚呢。吴阿姨说,房间里如果再挤进一张大床,人就转不过屁股来了,房间就不像房间,倒像是招待所了。吴阿姨在这张窄窄的床上睡,白天平均15分钟就要伸一个懒腰。她说,骨骨节节都锈牢了,不活动活动,人就动不起来了。当然后来她开始习惯了,她不仅一夜不翻身,就是白天也不伸懒腰了。吴阿姨说,现在就是用绳子把她裹粽子一样绑起来,她也能安安稳稳地睡。但是吴阿姨夜里还是睡不好,那是因为她男人经常要叫她。他不是要喝水,就是要小便,或者就是让她起来帮他敲几记背。水只喝一口,小便也就是对应的几滴。敲背敲了几下,也就不要敲了。他说,敲轻点,再轻点,你要把我敲死了!吴阿姨说,我已经敲得很轻了,再轻的话就跟不敲没有什么两样了。男人说,那就不要敲吧。吴阿姨有时候也很怨,既然只喝一口水,既然只几滴小便,既然敲与不敲也差不多,那就不能熬一熬么?我一天忙到晚,夜里从来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能不能让我也好好睡睡?男人听了,像妇女一样哭,抽抽搭搭,把枕巾也打湿了。吴阿姨于是说,你晚上还是喊我吧,谁让你是病人呢!这天夜里男人就喊吴阿姨,喊的次数明显多于以往。有一次,他叫吴阿姨起来,只是让她帮他搔搔痒。吴阿姨睡眼惺忪,想对他说,痒你就不能自己搔搔么?但怕他哭,就忍了,没有说。
男人去世以后,吴阿姨应该睡到大床上去。她可以把身体摊开,摊成大字,而不必再一整夜不翻身了。但吴阿姨最终还是睡小床,把大床搬到巷子口,30元钱贱卖给了人家。吴阿姨说,奇怪得很,她一睡上大床,就会立即闻到一股臭气。那就是从她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臭气,是汗臭、屎尿臭的混合,里面还夹杂着一股病人所特有的药腥气。一闻到这股味道,吴阿姨的心里就难过得不得了,就会半夜里忽然撑起身子,问:要不要喝水?要不要小便?或者是:要不要敲敲背?要不要搔痒?夜里睡不好,白天就昏沉沉,眼圈黑黑的。尤其让吴阿姨感到吃不消的,是她一旦在大床上把自己摊成大字,她就再也动不了啦。四肢像麻痹了似的,动都不能动,更不要说翻身了。所以取小床而舍大床,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
这间房间虽然不大,但因为放的是一张特窄型的床,也就显得多少有些空荡。吴阿姨又是个爱清洁的人,连一双拖鞋也不愿意乱掼的,因此房间看上去更空。男人活着的时候,吴阿姨一直因为清洁问题而与他怄气。她最难容忍的,是两样东西。一是他在家里也居然随地吐痰。他吐痰的声音很响,射出来的痰都呈直线,在地面上似乎能溅开一朵痰花。痰又多,噗噗乱吐。吴阿姨提供了痰盂,他还是改不了要直接吐到地上。吴阿姨曾出此下策:要在家里铺上豪华的羊绒地毯,把一家一当,所有的积蓄,都用来买一屋子地毯,就当是用一张张人民币来铺地,看他还敢不敢往地上吐!女儿小妹说,他有什么不敢的,吐几口痰,又不是把地毯点把火来烧!只是脏,脏了又不要他洗,他有什么不敢的?那时候儿子小弟还正常,他也和姐姐一样,反对母亲买羊绒地毯。他说,因为赌口气,而将一家一当都扑上去,这样做未免太孩子气了。吴阿姨不论多么倔强,多么固执,只要小弟一劝她,她是没有不回心转意的。她偏爱这个儿子。小时候,家里每天早上都要煮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