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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消息又轰轰烈烈地传扬开来。搞宣传的始终不甘寂寞,没有因自知理亏而收敛,又开始为原来贬斥的人鸣不平。有些人蹿出来义愤填膺,讨论“我们该如何对待新人”。一时众说纷纭,最后分为“给他们宽松的发展环境”和“严格苛刻的教育才是真爱”两派,在报纸的版面上展开论战。虽然是个人就知道,最终结果一定是“相辅相成”,“视情况而定”,“一个‘度’的问题”,不会对现实产生任何实际影响,可这并不妨碍他们乐此不疲。
“刘湘事件”就像历史书里说的“导火索”,存在的意义仅仅是引发一个更大的历史事件,而它本身无人关心。所以,她的消息,尽管我特别注意,也只收集到一点:她出院后,退出了学校的话剧团,也休了学,就此销声匿迹。至于后事如何,我不知道,分解不出了。
一旦认定了就越看越像。这叫什么?疑人偷斧?好像不应该这么用。我的心情就更无法形容了,非常复杂。如果没出那件事,她身边会不可避免地围绕着闪光灯,不可能这么清静;现在就是一个追星族走向一个名演员,而不是一个普通人走向他的故人。怎么说?世事难料吧。
我站在她旁边。虽然已有九成把握,但以防万一,还是扭着头,眼睛看别处,表示我说话的对象绝不是她,假装自言自语:
“刘湘……”
女孩头发一甩,转过脸来。一看那嘴的型号,我不禁失笑,一定没错了,简直是招牌。
我认出了她,她却对我没概念,皱着眉,一脸困惑:
“你是……”
“你不认识我了?”
“对不起,”她的语气十分小心,似乎在仔细斟酌:“你的声音……我不记得,不过声调倒很熟……”
和我在火车上的感觉一样,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好像也不该这么说。
“那我妹妹你总该有印象吧?许琳,想起来了吗?”
只见她的表情僵了一会儿,然后如慢动作般,眉头渐渐舒展,嘴也缓缓张大(虽然还是没有多大)。她猛地站起来,我以为她会马上扑过来握住我的手,没想到她只是一击掌:
“你是许飞!”
感觉有点沧桑:在这么多年后的今天,连声“哥”也不叫了。不过也对,这么大年纪再按原来的叫法就暧昧了。
“不提那丫头,你就认不出我了,是吗?我真的变了很多?好多人都说我长得和过去一样啊。”
“也许吧,咱们确实很久没见了。”她陪笑着,又皱起眉头,“我是不是没变样呀?你怎么能一下子认出我?”
“我和你坐一趟火车,在车上就觉得眼熟了。你长大后的样子我又不是没见过。顺便说一句,你衣服的样子真特殊,也很漂亮。”
“长大后?在电视上?你也知道我的事?”
都炒成那样了,谁会不知道呢?
“是啊。我当时听说你出院,退出剧团,退学,一直打听你后来怎么样了,一直都没消息。小琳往你家打过几次电话,都没人接。”
“我家搬了,电话也改了。”
此举一定是为了躲清静,拒绝采访,不再受到骚扰。谁有她的经历,都会视媒体为世仇。可她似乎并不在意说到这个,只是微笑,接着像忽然想到什么高兴的事,露出我见到她以来最欣喜的样子。我见识了人类的脸兴奋到发光的奇景,却认为她是在装。
“你最近……还好呀?”
“一般,不好不坏。你呢?工作了吧?干什么呢?”
“卖文。乱写点东西,看有没有人要。”
“写手呀。什么时候开始做的?”她偷偷一笑,“到现在还没饿死。”
“目前还健在,不过也快了。我从小就喜欢理科,文科一般,确实不适合干这行,也就是混口饭吃。”
“听起来很难呀。”
“谁说不是呀?写什么都不容易,但是按照我的经验,还是难易有别。其他都还好,就数侦探小说最不能马虎。别的题材,你写不好,人家顶多说你‘俗’;可是侦探小说要是敢瞎写……”
“会被人骂个狗血淋头?”她笑了,接口道。
“何止呀,简直是在狗血中遨游!”
“是吗?如果老是这样,你还能糊口吗?”
“倒没严重到这地步,也有受好评的时候。反正是忽冷忽热,一阵子闲得要死,一阵子又忙得发慌。任务要是接得太紧了,也难糊弄。有一天,都晚上了,明天一早要交的两篇还一笔没动呢。实在是逼疯了,拿了两叠稿纸,左右开弓,这边写言情,那边写侦探。哪个思路断了,就转过去写另一个……”
“那还不写串了?”
“就是呀。这边杀人杀得含情脉脉,那边谈恋爱谈得月黑风高……”
“结果呢?”
“当然两篇都被人扔回来了。”
她笑得更开朗,腰都有些弯了,却还是微微掩着嘴。
“别说我了,说说你吧。”
“我?我有什么好说?每天没事干,在家空虚……”
“没空虚出什么成果来?”
“‘空虚’嘛,说文雅一点叫‘酝酿’。我正在构思一些故事,准备等以后,什么时候可以了,就自己写剧本。”
“剧本我没写过,也不容易吧?”
“当然。”她严肃起来,“话剧的最高境界就是随便一个瞬间抓拍下来,都可以作剧照,所以不光是对话这些文字的东西,舞台的安排,演员的表情动作都要考虑,脑子里必须是一幅幅画面,细节非常繁杂,很难掌握……”
“不过你擅长这个呀,说都说得这么头头是道。我倒好奇了,以后找本介绍话剧的书了解了解。”
“这些理论你可没处看去,都是我自己瞎琢磨的。我没受过这方面的正规教育……”
“但是确实有道理呀,也许这样写出来的东西,正能打破成规呢。而且你写的东西,你演一定最合适。”
我立刻知道说错话,因为她的手抬上来,拨开头发,手指滑过额上的疤痕。
那次车祸的纪念吗?我原来就觉得,她受的挫折固然不小,但以她的执着,怎么会那么轻易地退出演艺圈?这才是真正原因吧?当然,脸上有伤,并非一定不能当演员,以现在的化妆技术,想掩盖一道疤实在太容易,只是人家没必要将就这个不完美。想演戏的人很多,他们的脸上大多没有疤。
她摇摇头:
“不行呀。我怕是这辈子都不能再上舞台表演了。”
她语气有些怪异,似乎格外强调“舞台”。我不知说什么,就随口问:
“我一直不知道,当演员很辛苦吧?”
“是呀。有时候一天连着好几场,演起来就没完,累得要命。中途就休息几分钟,用来吃饭喝水。但还不敢随便吃喝,因为……要控制生理机能,必须把它调节到不演的时候……”
“那不是很难?”
“还好,演过几次也就学会了。大家都只看到光鲜的一面,其实呀,”她笑着感叹,“表演呢,真不是那么容易的。演员不但要扮演他分到的角色,有时候还要充当移动布景。上台后往哪个方向走,走几步,到什么位置,是一点都不能马虎。经常要和其他演员组成某种图形,摆出某种阵势,暗喻些特殊涵义。甚至脸冲着哪边,和观众的目光成多少度夹角……哎呀,可麻烦呢。”
“居然还要用人本身去构造……”
“这样比较有整体效果。如果说到单个人上,就是肢体语言,光靠说的永远不够。尤其是剧中的语言总是有些规范,永远那么强烈,细微的东西表达不了,这大概就是大家不喜欢看话剧的原因。加上动作就不一样,比如……比如一个自以为是,高高在上的女人,你要让她说什么来体现她的性格?而用一个简单的握手动作就可以充分显示了。要这样,站直,但不能太直。身子向左微侧,肩膀向后背,左手争取藏在背后。头偏,抬下巴,眯着点眼睛,右手递出去,但胳膊要弯,手指也不可以伸平,要放松,无名指和小指略勾起来,争取只让对方握到食指和中指……”
她说到哪儿,姿势也跟着摆到哪儿,一个娇纵傲慢到我想抽她一巴掌的女人就跃然眼前了。
她似乎意犹未尽,侧转身子,一只手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