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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打定主意准备迈步向前,周云卫的耳边忽然响起了细如游丝的声音:“先生请留步!”
周云卫游目四顾,却并没有看到人影,心中一跳,低喝道:“什么东西?”
“先生勿动怒。”那个声音并不曾因为周云卫的怒气而消退:“我其实只是个游魂而已,因为先生架了这条碌碡,让乡人误以为柿树有灵,日日盛供香火,让我得享血食,若先生肯包容不说破,小人不胜感激。”
“嗯——”周云卫想了想,侧头道:“那如果我一定要说破呢?”
“……先生马上就是新科举人老爷了,功名在身是为贵人,小人也奈何不得,但总要请周先生高抬贵手,总之我绝不会因此为非作歹就是了。”
听到对方如此软语相求,又得到了自己即将成为武科举人的消息,周云卫自然心情大佳,微微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地走过了柿子树。
果然几天后榜发,头名举人正是周云卫
旁观因果
淅淅沥沥下了一夜的小雨终天在黎明时分停住了,经过雨水整晚的润泽,永宁巷口王老头家院子里的那些花木,更显现得丰繁茂盛,无论是嫩芽初吐还是含苞待放,每一枝每一朵都凝结着未干的雨露,在初升的旭日下闪烁着莹澈的光芒,很快就引来了过路人的注意。
那是一个担粪的中年汉子,虽然并不懂得园艺,但花木的美丽还是吸引了他,逡巡片刻,便挑着担子跨入了矮矮的院墙,凑在花草前连看带嗅赏玩不已,丝毫没有发现花园的主人王老头正用厌恶的眼光看着自己。
“你——去去——”见对方丝毫也没有识趣离去的意思,王老头终于忍不住出声驱赶,突然的惊吓让那汉子一下子直起了身子,身上的扁担顿时打到临近的菊花枝蔓上,把它折为了两段。
“啊——”王老头的心痛可想而知,他无儿无女,平生所好就是莳花弄草,尤其是这些从各地搜罗来的名种菊花,更是倾注了他的无数心血。现在眼看被这个粗手粗脚、浑身上下散发着米田共臭气的乡下人损坏了一枝,简直是气得七窍生烟,不及多想,王老头顺手操起身边的花锄就砍了过来。
“一枝花而已……我赔,我赔就是了嘛……”见王老头势如疯虎的样子,中年汉子不由也有些心惊,一边躲闪一边大声嚷嚷着。因为事出突然,他甚至还来不及放下肩头的担子,随着他的左挪右闪,不少粪水从桶里晃了出来,溅得满处都是。花枝草蔓上斑斑点点的污渍激得王老头更加暴跳如雷,把手里的花锄挥舞地如同风车一般,大有不劈到那汉子势不甘心的架势。
见势头不妙,那汉子一边躲避着王老头的花锄,一边飞速地往院外退去。
院门口的青石本就长满了苔藓,吸饱雨水后滑不溜丢,挑粪的汉子急于趋退崴到了脚,一个收势不住仰天直直摔下,后脑勺顿时砸在了阶沿上。那汉子连一个字都没有哼出来,便僵僵地不动了。
被吓呆了的王老头半天才回过神来,见此刻天时尚早,四周并无其他人发现到这一场意外,忙定定心神,将死尸拖到了巷口东侧的小河浜旁,又将他的扁担、粪桶一股脑儿地搬了过去。慌慌张张地清理干净现场之后,王老头掩上门,抖索索地念起了佛号:“……阿弥佗佛……我可不是故意的……日后我一定多烧纸钱给你,莫要再来找我……”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对门的一扇窗子里,有双明亮的眼睛正在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事态的发展正如王老头所希望的那样,官府在例行勘察后按失足跌死的说法草草结了案。因为是外乡人,又没有尸亲,挑粪汉子最后由官府出资埋入了城外的公冢。
尽管逃脱了法律的制裁,但对方毕竟是一条人命,王老头仍然难免心中惴惴,不仅初一十五都会在花圃里烧上两份纸钱,甚至当挑粪汉子亡故周年的那天半夜,他还大着胆子溜到河浜旁边烧了几刀纸箔。
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王老头终于成功地将这件不愉快的往事从记忆里驱赶了出去,年节的烧纸敬香渐渐取消,也不再稍有风吹草动就心惊肉跳彻夜难眠。
如今在这个世界上,还记得这幕惨剧发生的人,大概只有当时唯一的目击者郭雪文了。
他是王老头邻居郭家的独子,两家隔着一条窄巷对门而居,那天清晨郭雪文意外早醒,在二楼卧室里隔窗看到了事情发生的全部过程。
由于害怕、惊恐……以及小孩子对官府莫名的畏惧,郭雪文选择了沉默。当然,即使是他当时出来指证,官府大概也未必会采信一个六岁稚儿的证言。
现在郭雪文已经十一岁了,少年老成的他更加守口如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过任何人,只是下意识地、默默地注意着王老头。
连郭雪文自己也说不出为什么会这样做,或许在他的潜意识里,早已预料到了还会发生什么吧?
这一天又是初春时节,早起坐在窗边温习功课的郭雪文忽然想到,那个倒霉的挑粪汉子正是死于五年前的今天,从二楼窗口居高临下望去,王老头的花圃里姹紫嫣红,就连五年前折断的那枝菊花在王老头的精心呵护下,也重新获得了生机,长得枝繁叶茂。
自从出了那件事以后,王老头不但筑高了花园的外墙,对这些花木也更加呵护倍至。
“可惜人不能象花草一样枯木逢春,那个汉子大概已经连骨头都沤烂了吧!”刚刚想到这里,郭雪文目光及处,差点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花圃门口,正有一个粗壮的汉子在探头张望,看他身形背影、肩头的扁担以及扁担两头摇来晃去的粪桶,不正是那个在郭雪文的印象中应该“连骨头都沤烂了”的挑粪人吗?
郭雪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对方来寻仇了,但出乎他的意料,那个汉子在王老头的花圃门前只停顿了不到小半柱香的功夫,就挑着担子轻飘飘地走进了与王老头相隔仅有两户之遥的李府。
那是一家绸缎商人,家境殷实,唯一稍嫌美中不足的是李家娘子只生了两个女儿,听说最近她又身怀六甲临盆在即,李员外为此四处烧香拜佛,希望菩萨能保佑这胎一举得男。
眼看着这挑粪汉子前脚刚走入李家,后脚李府就传来了阵阵儿啼之声——事态的发展如此诡谲,让郭雪文只觉心头怔忡,老半天才渐渐醒悟过来——一定是那个汉子托生到李府去了,想不到这一世他竟有如此好命,难道上天怜他前生无故横死,今世补偿于他不成?
从这天起,郭雪文更是象着了魔一样,不仅时时刻刻地留心着王老头的动静,也关注着李家的情形。为此他甚至不顾父母的强烈反对,放弃了到省里进学的机会,执拗地要求留在家里自行攻读。弄得父亲大发雷霆几乎把他赶出家门,而母亲则哭哭啼啼地猜测他定是和这巷子里哪家的姑娘相好上了,才无心上进……总算在郭雪文的努力之下,不到五年光景,他就已经在乡试中一举夺魁,成了县里最年轻的举人,父母的脸上这才重新露出了笑容。
眨眼功夫,李家儿子虚龄已经六岁了,一提起这个小家伙,远近邻居无不皱眉。说起来李员外是一个慢性子的老好人,这个孩子却一点也没有继承到他的好脾气,打从会下地走路开始就没有消停过,最高曾创下过一个月内更换五个奶妈子的纪录。每个奶妈子无一例外,都是带着惊怕的神情从李府连滚带爬消失掉的——与进府时的整洁干净不同,她们出府的时候,不是头发被烧焦就是在鞋底沾满了狗屎,不然便是惨叫着从袖子里抖出了十七八条毛毛虫来。以至于后来牙婆们一听说李府要招奶妈子就止不住连连摇头,声称即使是搬一座金山来也没人肯干了。
何况李员外也不可能真的搬出一座金山来。
刚庆幸李家后继有人的李员外陷入了新的烦恼之中,可不管怎么说,这是他唯一的香火,又是正房嫡子,再怎么淘气不听话,总是李家的宝贝疙瘩。好在小家伙已经断了奶,没有奶妈子就没有吧,多派两个下人照看着就是了。
于是李家下人的噩梦就开始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位小少爷迷上了养鸟,整个李家大院里挂满了各色各样的鸟笼子,从画眉到鹦哥到百灵……应有尽有,不过这些鸟儿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身上的羽毛七零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