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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马普尔小姐继续道,“真正的危险当然是多拉·邦纳。多拉一天比一天
健忘,一天比一天话多。我还记得那天我们喝茶时布莱克洛克小姐看她的那种眼神。你
们知道为什么吗?多拉又管她叫洛蒂。在我们看来,这本该是口误。可这却吓坏了夏洛
特。于是一切继续进行。可怜的多拉说个不停。那天我们一起在‘蓝鸟’喝咖啡,我有
一种非常奇怪的印象,多拉谈的是两个人,而不是一个人,但她当然谈的是同一个人。
一会儿说她朋友不漂亮但很有性格,可几乎在同时,又把她描述成一个漂亮而无忧无虑
的姑娘。她说利蒂如何聪明,如何成功,可一会儿又说她生活得多么悲哀,还引用了
‘勇敢地承受起痛苦的折磨’这句诗,但这一点似乎与利蒂希亚的一生并不相符。我想
那天早上夏洛特走进咖啡屋时肯定偷听到了许多话,她肯定偷听到多拉提到台灯被调换
的事儿,比如是牧羊少年而不是牧羊少女之类的话。于是,她立刻意识到可怜、忠实的
多拉对她的安全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危险。
“恐怕,多拉在咖啡屋与我的谈话,实际上给她的生命打上了封条——如果你们原
谅我用这样一个夸张的词儿的话。但我认为结果是一样的……因为只要多拉·邦纳活着,
生活对夏洛特就没有安全可言。她爱多拉,她不愿杀死多拉,但她看不到别的出路。而
且我预料——就像我跟你说起过的艾勒顿护士的案子一样,本奇——她说服自己这几乎
是一种仁慈的举动。可怜的邦尼——反正也活不长,说不定还会死得很痛苦。奇怪的是,
她尽量使邦尼高高兴兴地度过了最后的一天。生日晚宴——特别的蛋糕……”
“可口之死。”菲利帕不寒而栗地说。
“是的,是的,很像这么一回事儿……她尽量让她的朋友死得心满意足……晚宴,
她所喜欢吃的一切,不让别人说惹她生气的话。然后是装在阿斯匹林药瓶里的药片,且
不论到底是什么药,她把药片放到自己的床头,等邦尼找不到自己刚买的那一瓶,势必
要去她的房间拿一些,这样,看起来那些药片是特地为利蒂希亚准备的……
“结果,邦尼在睡梦中快快乐乐地死去,而夏洛特又感到安全了。但是,她想念多
拉·邦纳,想念她的爱和忠诚,想念多拉跟她谈起过去的岁月……我为朱利安送便条的
那天,她哭得伤伤心心,而且她的悲痛是情真意切的,因为她杀害了自己亲爱的朋友……”
“这太可怕了,”本奇说,“可怕。”
“但却是人之常情,”朱利安·哈蒙说道,“人们往往忘记了杀人犯也是很有人性
的。”
“我知道,”马普尔小姐说,“人,通常很值得怜悯,同时也极其危险。尤其像夏
洛特·布莱克洛克这样一个内心软弱而又善良的人。这是因为一旦软弱的人真的害怕起
来,他们会因恐惧而变残忍,会变得毫无自制之力。”
“那默加特洛伊德呢?”
“是的,可怜的默加特洛伊德小姐。夏洛特肯定是去木屋时偷听到她们排演谋杀的
情景。窗户是开着的,她只管听。在此之前,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还有一个人是她的威胁。
欣奇克利夫小姐鼓励她朋友回想看见的情形,但此前夏洛特认为根本不可能有任何
人看见当时的实情。她以为每个人都会不由自主地望着鲁迪·谢尔兹。她一定是在窗外
屏息倾听。会出问题吗?突然,就在欣奇克利夫小姐冲出门去警察局的那一瞬间,默加
特洛伊德小姐磕磕碰碰地撞到了实情。她在欣奇克利夫小姐的身后喊:‘她没有在场,’……
“我问过欣奇克利夫小姐,默加特洛伊德小姐说这句话的方式……因为如果她说的
是‘她没有在场’,那意思就不一样了。”
“对我来说,这一点简直太微妙了。”克拉多克说。
马普尔小姐白皙的脸上泛起了红晕,急切地转向他。
“只要设想一下默加特洛伊德小姐脑子想些什么……
人们往往视而不见,见而不知。有一次发生了一起铁路交通事故,可我只记得车厢
边的一滩油漆,事后我还可以把它画下来。还有一次是在伦敦,一颗炸弹从天上掉下来,
炸碎的玻璃飞得到处都是,还有当时那种惊慌的场面,可我记得最清楚的却是站在我前
面的一个妇女,她大腿的长统袜的半腰处有个洞,而且两只袜子不相配。所以只要默加
特洛伊德小姐不去胡思乱想,而去极力回想当时看见的情形,她确实回忆起很多情况。
“我想她是从壁炉开始回忆的,手电光肯定首先就射向这里,然后顺着照射两道窗
户,窗户与她之间有人。比如哈蒙太太双手蒙住眼睛。她的脑子跟着手电光走:邦纳小
姐目瞪口呆,一堵空墙,一张摆着台灯和烟盒的桌子,跟着是枪声——那么突如奇来,
是她记忆中最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儿。
她看到那壁墙,后来上面有了两个弹子孔,就是布莱克洛克小姐被枪打时靠着的那
壁墙,枪声一响,利蒂中弹,利蒂,利蒂没有在那儿……
“明白我的意思吗?欣奇克利夫小姐叫她回想一下三个女人当时在哪儿,她就往这
上面回忆。要是其中一个不在场,那么就可以定位到这个人身上。实际上她说的是:
‘这个才是!她没有在场!’但她脑海里浮现的是地方——什么人应该呆的地方——可
那个地方是空的——那里没有人。地方还在,可人不见了。她一时不敢相信。‘真是出
人意料,欣奇,’她说道,‘她没有在那儿……’”“可您在这之前就知道了,不是吗?”
本奇说,“台灯烧了的时候,您在纸上写下那些玩意儿的时候。”
“是的,我亲爱的。一切都凑齐了,你瞧,所有支离破碎、毫无联系的事儿构成了
前后连贯的模式。”
本奇轻声引用道:
“‘台灯?是的。紫罗兰?是的。装阿斯匹林的瓶子。’您是说那天邦尼新买了一
瓶,所以她没有必要拿利蒂希亚的?”
“除非她自己的那一瓶被别人拿走或藏起来。得像是有人要杀害利蒂希亚·布莱克
洛克的样子。”
“对,我明白了。‘可口之死’。是蛋糕,又不只是蛋糕。
晚宴的陷阱。让邦尼高高兴兴度过一天,然后再死。把她当作准备处死的狗一样对
待。我发现最可怕的就是这一点——一种假装慈悲。”
“她本来是个很善良的女人。她最后在厨房说的是实话:‘我不想杀害任何人。’
她渴求并不属于自己的巨款:这种欲望——它变成了一种迷恋——想用这笔钱来补偿生
活给她带来的一切痛苦——还没有得到满足,一切便化为泡影。怨恨人世的人往往是危
险的,他们似乎觉得生活欠他们太多。我知道有很多残疾人比夏洛特·布莱克洛克的遭
遇悲惨得多,而且被生活剥夺的东西更多。一个人的幸福与不幸概由自己使然。但是,
唤,亲爱的,恐怕我偏离正题了,我们刚才讲到哪儿了?”
“重复您那个清单,”本奇说,“您写的‘咨询’指的是什么?”
马普尔小姐向克拉多克警督顽皮地摇摇头。
“这您一定看过,克拉多克警督。您给我看了利蒂希亚·布莱克洛克写给她妹妹的
那封信。那上面两次出现了‘咨询’的字样,而且每次拼写都加用的是e。但在我让本奇
交给您的纸条上,布莱克洛克小姐写‘咨询’这个词儿用的是。人上了年纪以后不容易
改变自己的拼写习惯。在我看来这一点意义重大。”
“是的,”克拉多克同意道,“我本该注意到这个。”
本奇继续说道:“勇敢地承受起痛苦的折磨。’这是邦尼在咖啡屋对你说的,利蒂
希亚当然没有经受过什么痛苦。
还有‘碘’,这个把您领上了甲状腺肿大的道上?”
“对,亲爱的。你知道,瑞士,另外布莱克洛克小姐给人这样一个印象,即她‘妹
妹’死于肺癌。可我记得当时在甲状腺肿大方面最伟大的权威以及这方面手术最娴熟的
外科大夫是瑞土人。这就与利蒂希亚·布莱克洛克小姐从不离身的古怪的珍珠项链联系
起来了。这不是她应有的风格——
但用来遮盖伤疤却正合适。”
“我现在才明白项链断的那天晚上她为什么那么激动不安,”克拉多克说道,“这
在当时看来是极不适宜的。”
‘‘后来,您写的是洛蒂,而不是我们想的利蒂。”本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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