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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光复收起地图,将日后与靖唐关城主会面的暗语细说与众人,便将身上青色袍袖一抚,大笑说道:“走了,我与主子在无锡的事情一了,自会尽快赶回族中。你们分头行头,莫要贻误先机。”
兵分两路,苏氏族中另精锐暗卫护送苏光复启程,携带着钱唯真提供的帐册,去无锡与苏暮寒会面。
族长与苏暮然则负责安排族中老弱妇孺先往玉屏山腹中撤退,顺带联络就近的千禧教人,等着一同举事。
苏光复出得老宅,回来身来凝目深深一望。
苏家老宅青石雕刻的门楣、薄雾掩映的瓦房、鸡犬相闻的柴扉、黄发垂髫的族人,还有远处阡陌纵横、百亩菊园宁静而幽远,一切都是如此亲切。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如同苏暮寒不晓得自己当日那一转身,便与安国王府形同陌路。此时的苏光复也不晓得,自己与苏家老宅的这一次分别便是永远。
萧萧朔风起,易水冷又寒。苏光复纤长的身影被晨曦笼罩,是那样单薄而又萧瑟,很快便湮没在薄薄的晨雾里。
伴随着皇太后寿宴将近,最忙碌的依然是尚宫局,郭尚宫每日穿花蝴蝶一般,往返于六局二十四司,依然忙到脚不点地。
宫内一挂挂朱红的灯笼依然高悬,自太子册封大典便没有收起。所有的花木修整一新,御花园里望月小筑、湖心看雪、白浪闻笛几处,都搭起了高高的花塔。
杜鹃、山茶花、素心腊梅,各种冬日时令花卉次第纷争,将整个皇宫点缀得如临仙境。几处宴客的宫殿更加用心,福正殿和慈安宫内各自撤换了原先雾松迎客的影壁浮雕,如今都改成麻姑献寿的大幅紫檀落地屏风。
楚皇后偶尔亲自探看,瞧着各处妥帖,很是将郭尚宫褒奖了一番。
郭尚宫愈加用心,每日都精心挑选四时花卉点缀寿康宫的喜气,今日瞧着皇太后的吉服制好,自然不肯放过装巧卖乖的机会。
她命凌司正随行,几个宫人捧着吉服,郭尚宫亲自去寿康宫觐见太后娘娘。
别处霜叶梁醉,唯有寿康宫前依旧松涛阵阵、绿荫浓浓。郭尚宫长长的深紫色宫裙抚过地面,毫无意外地与从里头出来的罗讷言和刘院判打个照面。
两人都是神色凝重,罗讷言面上更带着丝慌张。他们行走间步履匆匆,还似是小声议论着什么。
假山遮路,罗讷言没留意拐脚处站立有人,一个不查险些撞进到郭尚宫身上。慌得郭尚宫赶紧避让,唤了声:“罗大夫小心。”
刘院判已然伸手扶住了罗讷言,他这才回过神来。双方彼此见了礼,便立在甬道上寒暄了几句。
郭尚宫见刘院判面色凝重,心里明知有异,却故做安娴地问道:“有日子不见罗大夫,今日两位杏林高手竟联袂在此,是为太后娘娘请平安脉么?”
罗讷言刚要开口,便被刘院判接过了话题。他谦和地一笑,与郭尚宫说道:“岂敢,尚宫大人有所不知,太后娘娘昨夜里受了些风寒,,刚好今日罗大夫来太医院,便与下官一同过来看看。如今太后娘娘服了药,已无大碍”。
“您这么说我便放心了,如今天气转凉,老人家更该好生将养。太后娘娘吉人天相,享福的日子还在后头。”郭尚宫双手合十遥遥一拜,显得诚心诚意。
刘院判腰间的青色丝绦被风吹起,在稀薄的晨风里添了丝丝冷意,他微笑说道:“正是这个道理,不知尚宫娘娘一大清早来此又所为何事?”
郭尚宫眉头轻轻一皱,伸手指向身畔宫人手里的托盘,说道:“这几日忙到昏天黑地,没有片刻得闲。后日便是太后娘娘的寿辰,这是宴席上要穿的吉服,特来送与她老人家过目”。
“既是有公务在身,下官便不打扰尚宫大人,这便与罗大夫告退。“刘院判和颜悦色,脸上不见了方才的凝重,显得十分自然。
他轻轻一拽罗讷言,罗讷言似是大梦方醒,忙不迭地应一声是,便随着刘院判往外头走去。
郭尚宫只是宛尔轻笑,向两人浅浅一瞥,便带着凌司等人正往里头走去。
眼角的余光窥到罗讷言行走间张张惶惶,被刘院判拉得一个趔趄。
初冬的天气寒冷,一张口都是白气萦面,罗讷言方才却急得额上竟冒了汗,想要开口又被刘院判截住,分明怕他言语不慎。
不是正经宫里头出身,遇事便显得见识缺短,总缺少了那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城府。郭尚宫心知肚明,小小的风寒哪里会需要请动罗讷言出面,分明是白嬷嬷手中的龙胆草开始发挥作用,整个太医院束手无策,不得以才搬动外援。
郭尚宫依旧笑容晏晏,进得寿康宫来,命守门的小宫婢前去通传。
略等了片刻,便有宫人迎了进去,请她们在西暖阁落座。
再等片刻,却白嬷嬷出来待客。她吩咐宫人上了茶水,满是皱纹的脸上浅浅印着几丝笑容,难掩神色间的疲惫:“尚宫来得不巧,太后娘娘方才服了些安神的药,如今刚刚睡下。那些个衣裳,待晚间我拿给她老人家过目。”
郭尚宫含笑点头,仪态高贵而又端庄,轻轻欠身道:“有劳干娘费心。”
吩咐人将一溜六只托盘的衣裳首饰都摆在临窗的大炕上,白嬷嬷敷衍地瞧了一回,赞了句费心,便吩咐宫人将东西收起。
第五百六十五章 流言
寿康宫内燃着熏笼,新涪的松枝焦香扑鼻,几盆盛绽的白山茶如火如荼,错落有致地摆在花架上,依旧是往日素净又典雅的气息。
落地的紫檀掐丝珐琅大自鸣钟声音缓缓,如同沙漏的流逝,一切宛然岁月静好的模样。只是并不与这岁月静好的从容相称,白嬷嬷与几位宫人都有些神不守舍的意思,无非强做镇定。
郭尚宫心里更加笃定,她拿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便娴雅地立起身子说道:“不敢打扰太后娘娘清静,我还要打点御膳房里后日的宴席,这便告辞。若太后娘娘瞧了这些东西哪里不合适,便叫她们即刻去改。”
“老奴省得,尚宫有心了”,白嬷嬷立起身来,拿眼示意一旁的宫人奉上荷包。郭尚宫尚未移步,便见里头的帘子一挑,一位宫婢匆匆走了出来,在白嬷嬷耳边轻语几句。白嬷嬷顾不上与郭尚宫再打招呼,自己掀了帘子就往里走。
一对名义上的干亲,无论何时何地,总感觉多了些客气,少了几分亲近。
郭尚宫方才随口唤一声干娘,话中却听不出多少尊敬,如今白嬷嬷弃她而去,亦不见得有几分在意。
外头风好似刮得更猛。就着宫婢打起的帘子,郭尚宫一出暖阁,便被外头冷风吹得突突打个寒噤,不由将身上那件深紫色绘绣丝银大丽菊的披风裹得紧紧。
身上虽冷,一颗心却热血涌动。大约不过这几日,整个皇城又是满目缟素。
一想到如此完美地配合了主子行动,郭尚宫嘴角那丝笑意便渐渐蔓延,渗透在初冬薄凉的风中,又飘飘然萦绕在她的心间。
从晚间起,宫内便气氛诡异。一缕流言不知从何处悄悄吹起,不过大半个时辰的功夫,便吹遍了整个皇宫。
宫里头都在传是皇太后并非偶染风寒,而是忽然病势沉沉,来得极为凶猛,如今已然昏迷不醒。
消息传入凤鸾殿,楚皇后正怡然地用着晚膳,抬眼吩咐半夏道:“往外头传话,只说凤鸾内殿,本宫急得彻夜不眠。再传罗讷言进来说话,记着,要遮遮掩掩,一不留神落恰好落在了旁人眼中。”
半夏恭身答应,悄无声息地往外走去。秦瑶绞了帕子,递到楚皇后手上,轻轻笑道:“白嬷嬷这一招借力打力当真极好,苏光复绝想不到她竟会临阵倒戈。”
楚皇后掩唇轻叹,纤长的凤目皎皎,宛如冰魄透明。
她沉声说道:“迷途知返,善莫大焉,她素日原本也不是大奸大恶之人,说到底,太后娘娘当日也幸亏有她保全。”
流言如风,自然愈演愈烈。不独后宫里人心惶惶,半夏刻意安排,太医院里灯火通明,罗讷言从凤鸾殿拜见了楚皇后,又直接被送入寿康宫,依旧住在他当日替皇太后医病的那间客房之中。
二更时分,郭尚宫的丫头缀儿悄悄溜进郭尚宫房中,带着一脸得意的笑意:“尚宫大人果然神机妙算,奴婢不过在御膳房露了个口风,如今各个宫里都在议论纷纷。连皇后娘娘都沉不住气,命罗讷言这些日子都不许出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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