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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讷言的衣物早已典当殆尽,入了夏府之后新做过两件棉袍,今日为了进宫,换了一件青色暗纹直裰,头戴青布方布,简朴里不失周正。
楚皇后细看来人,鼻直口方,双目坦荡,该是行为端正之人。
初次入宫见了贵人,虽然胆怯,却是即不魅上又不失礼,到也有些教养,吩咐平身,细问了他的医术来自家传,便请白嬷嬷带他去瞧母后的脉像。
慕容薇有心跟进寝宫,又知道不妥,她心里着急,索性叫红豆挪了绣墩,坐在了老太君身旁。
瞧着小丫头面上不显山露水,手中丝帕却揉来搓去,似要搅烂一般,老太君还是知道慕容薇沉不住气,轻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
楚皇后心里也不踏实,她不自觉唤了早年的称呼,询问老太君:“莫姨是从哪里寻得此人?”
如同自己当日问慕容薇同样的问题,老太君也知道楚皇后必有一问,隐去慕容薇托付夏钰之的一段,将五城兵马司如何巡城、罗讷言如何落魄、如何被带到夏府,又如何治好了二夫人娘家姐姐的事,统统说了一遍。
“再也想不到,几块豆腐可以治病,那两日心眉的姐姐只是不好,急得她一时求方问药,一时又去庙里烧香,如今好了,高兴得了不得。”老太君将这一节说完,孟昭仪等人已暗暗称奇。
一件事不足为奇,单凭这点不足以令老太君举荐,楚皇后将信将疑,又探身问道:“老太君觉得神奇,必然又曾试过他的医术?”
莫浣莲一面点头一面指着自己的膝盖:“叫他治了我右腿的伤寒,如今每日施针,拿鲜姜配了几味药材捣碎,敷了几次着实见效。”
莫浣莲早年间上过沙场,右腿受过敌人的箭伤,治不及时又受了冻,是多年的老毛病。这些年虽然时时调理,始终无法根治,只能靠养,却没有多少效果。
楚皇后听得眼前一亮,宽大的衣袖抚过前襟,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胸膛,语气里隐隐透出急切:“老太君不是诓我?”
莫浣莲到笑了,拍着自己的膝盖给她瞧:“瑶光,你如今是皇后娘娘,难道我非要倚老卖老,偏给自己找个欺君之罪?”
一句话将徐、孟二位昭仪都逗得面上带笑,孟昭仪抚窗叨念、徐昭仪在心里默念佛号,两人隐隐企盼,来人真能将太后娘娘治好。
莫浣莲再给楚皇后吃粒定心丸:“不独是我,我家老爷的偏头疼,吃了几日罗大夫开的药膳,说是这两日缓解了不少。”
罗讷言箭走偏锋,开药与别的大夫不同。莫浣莲真正是小心试过,才有信心把人荐到乔浣霞面前。
能说出口的几例,都说给楚皇后听,添她的信心。说不出口的其实更有几桩,便是罗讷言在给自己与丈夫瞧病之前,老太君已先吩咐从府里寻了几个生病的下人,试过他的身手。
新蒸的栗子糕软糯甘甜,是莫浣莲的最爱。楚皇后心下欢喜,接了宫人捧上的碟子,奉到老太君面前,慕容薇乖巧,赶紧立起来替老太君添茶。
母女二人殷勤,莫浣莲心里欣慰,洋洋洒洒说了半日,也有些口干。她拈起一片糕品尝,再喝茶润嗓,微笑地望着楚皇后:“还有一例,便是万年桥下那店家的傻孙子。”
“莫姨,别卖关子,那家的孙子又是怎么回事?”楚皇后头抬得急,带动发上金凤钗垂下的流苏微微晃动,再也顾不得礼仪,只紧紧抓住了莫浣莲的手。
莫浣莲疼惜地望她一眼,哪肯让她着急,放下杯子娓娓道来:“那家的孙子几年前受了惊吓,有些痴痴呆呆,罗讷言为谢那店家收留之恩,特意回去给他瞧病,不过三五日的时间,已然有些起色。”
“果真如此?”楚皇后又惊又喜,双眸如星辰璀璨,盖过眉心一点朱砂红的花钿。
慕容薇亦是心绪大定,她前行一步,殷切地望着老太君,似有千言万语想说,偏偏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满眼的期盼,化做这一刻短暂又漫长的等待,她也如母后,只是颤抖着抓住了老太君的衣袖。
一时寂寂,无人言语,只将目光投向寝殿的内门,期待着白嬷嬷将人领回。
中医讲究望闻问切,问是问不得,罗讷言细细为乔浣霞把了脉,再观她的神态面色,仔细推敲,心中基本有了推断,又由白嬷嬷领回前面,向楚皇后回话。
“太后娘娘的病,你可有把握?”曙光在前,楚瑶光端庄地坐着,唯有笼在袖中的双手紧握。
第四十九章 诊治
万字不断头的纹样喻示着福寿延绵,古铜色地毡即松且软,罗讷言跪倒在地,望着地毡上浅金的纹样在膝下伸展。
他定了字神,将自己的诊断讲给楚皇后听:“小民斗胆直言,太后娘娘实是心病,一股火气窝在心头发泄不出来,这才迷了神智,平日又多食温补之物,无异雪上加霜。”
前世里通过温婉,慕容薇曾向一位麻衣婆婆请教过皇祖母的病,那位婆婆轻蔑地说道:“宫内多庸医,但求无过而已,每日用温补安神的方子吊着,连病因都找不准。”
那番话对慕容薇影响极大。细细想来,苏暮寒素白的孝衣与麻绳,只是压倒皇祖母的最后一根稻草,皇祖母不甘心自己老而无用,早存了厌世之心,甘愿自己走上绝路。
那麻衣婆婆曾说,皇祖母根本不是迷失心性,而是宁愿活在自己的臆想里,与其说是病,还不如说是自己对自己的逃避和灰心。
瞎婆婆引经据典,随口列了几个书名,叹道:“大周皇朝留下的好东西尽在,可笑一家人守着却不会用,本该传世的医书束之高阁,可怜可叹。”
慕容薇于医理不通,别的话大都听不懂,却记住了麻衣婆婆质疑皇祖母每日所食的温补之物,今日听见罗讷言也如此说,都是反驳宫中太医的意思,觉得很有几分道理。
母后与老太君在座,轮不到她说话,慕容薇耐着性子坐下,继续听母后问话。
楚皇后骤听此言,再想想平日俸禄优厚、如供祖宗一般供着的太医院,一股火气涌上心头,目光锐利如电:“你是说,太后娘娘平日的药不但不对症,反而适得其反?”
罗讷言被那目光刺的身上发冷,依然坚定地回道:“正是”。
整整七年,母后被病折腾得性情大变,太医院众人枉食俸禄,连个病症都找不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楚皇后身在高位,颐气指使惯了,不由她沉不住气。此时下结论为时尚早,她一手搭上椅背,轻轻转动着指上金灿灿的红碧玺紫金戒,露出森然的戾气。
“罗讷言,整个太医院问诊,数十位名医推断,才给太后娘娘开出药方,凭你一言就要推翻,你的胆子忒大了些。”
罗讷言恭恭敬敬地施礼,说话反而比方才流畅:“回皇后娘娘,小民平日多承先父教诲,医者有慈悲心,以救人为本,富贵与贫贱没有差异。小民就病论病,绝不敢有半句谎言。”
呯得一声,楚皇后拍案而起,手指罗讷言冷笑数声:“好一个讷言,你这哪里是讷言,本宫听你分明字字巧辨。”
罗讷言的头叩在脚下万字不断头的浅金纹样上,被楚皇后气势所慑,强撑住发抖的身子,回话却不改初衷。
楚皇后转身,又坐回榻上,抿一口刚续上的茶,神色缓和下来:“如你所说,可能治不能治,你想清楚了再回本宫的话。”
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清洌的寒意,扑在罗纳言身上,冷热交替,他猛得打个激灵。
能不能治?若是民间百姓,罗讷言自然敢打包票,如今是宫中贵人,若有半分差池,他的命便丢在这里。
关山迢迢,山高水长,他一叶飘零,可怜的妹妹又不知身在哪里。
罗讷言天人交战,医者的慈悲心与父亲从小教诲的正义感终究占了上风,他慨然而言:“小民尽力一试,有句老话皇后娘娘也知道,叫做尽人事,听天命。太后娘娘福泽深厚,必能得老天庇佑。”
是能治的意思,却又不敢将话说到十成十,楚皇后面色微霁,将手指轻轻叩着案桌,却故意冷声说道:“巧言如簧,你这名字取得不对,本宫瞧着很该改个名字。”
罗讷言诺诺连声,悄悄擦去额上的汗水,退在了一旁。
因着老太君的举荐,楚皇后便将罗讷言留在了寿康宫,却想吩咐宣几个太医院的太医过来一同参详。
老太君正色道:“瑶光,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他们诊断相悖,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