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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炉温热,却暖不过千疮百孔的心。慕容薇静默地立着,望向安国王府高大的门楣。
郎骑竹马来,倚窗弄青梅。纵然恨他入骨,却也忘不了一树春光明媚、两小无猜的过往。
高大的银杏树下,慕容薇深深地吸气,止住自己微微战栗的身子。她握掌为拳,将手心掐出一排深紫的月牙,骄傲地挺正了脊背向前走去。
一如上一世的今日,苏暮寒做为苏家唯一的男丁,牢牢支撑着安国王府的门户。总管陪着他立在门口,迎送着每一位过府吊唁的亲朋显贵,那俊颜依旧如刀刻剑裁,深深划过慕容薇的胸膛。
满身创伤,皆是拜苏暮寒所赐。
的确是俊朗如风的翩翩少年郎,不然怎会令自己情根深种。那时,只为他那一眼的悲戚,自己就先断了肝肠,甘愿铺下身子为他做嫁衣裳。
为何?从未想过那么多的巧合,还有巧合背后隐藏的玄机?为何,未生就一双慧眼,看清他隐藏在悲戚之后深到无法自拔的仇恨?
身后,一名老仆为苏暮寒撑着白绸釉面的竹伞,雪白的孝衣被寒风吹起,露出里面月白棉袍的一角,银色的疏落落的水浪纹便似是滴滴流淌的眼泪,淌到每一位前来吊唁的人心里。
在高高的门楣下,这个并未完全长成的少年显得身影单薄寥落,却依旧立得挺拔,与安国王府高高的门楣相得益彰。
少年老成的模样落在人前,事事周全忙而不乱,令多少来吊唁的王公大臣心内暗暗点赞。
将门虎子,终将撑起安国王府硕大的门面。苏暮寒在姨父丧仪上完美无缺的表现,加上朝中某些大臣的推波助澜,还有自己与母后的坚持,令上一世的他在来年开春承袭王位水到渠成一般自然。
这一世,如同戏子的苏暮寒,别再想引起慕容薇一丝一毫的恻隐。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慕容薇瞧着苏暮寒肆虐的泪水,有些玩味地去理会这句话的含义。
他在伤心父亲的离世?还是伤心父亲当年的决定?伤心如此之多,才能化做满腔的恨意,如一把把尖刀,稳稳插在亲人们身上。
还是他根本没有伤心,只是做惯了戏子,为给自己的将来铺路,才演得如此逼真。
皇后的凤驾浩浩荡荡,苏暮寒早已得了禀报。他远远迎了上来,撩起白袍,稳稳跪在二人面前厚厚的雪地里,“臣苏暮寒恭迎皇后娘娘凤驾。”
“你这孩子是做什么?”往日随意惯了,苏暮寒一向称楚皇后为姨母,楚皇后也从不曾以繁复的规矩拘束他,不料想今日一众人前,苏暮寒向自己行这样的大礼。
楚皇后即可怜又心疼,夹着隐隐的不虞伸手来搀。
苏暮寒借着起身轻轻避开楚皇后的手,以衣袖拭干眼睛,躬身做个请的手势,“皇后娘娘凤驾光临,是我安国王府的无尚荣耀,想来父亲也去得安心了。”
一如上一世,苏暮寒拿话挤兑着母后,而自己却心疼他心疼到无以复加,不停地为他添加着筹码。
慕容薇委委屈屈上前半步又犹豫着站住,抬起头全是泪眼婆娑:“表哥是要阿薇以后唤你世子,唤姨母安国夫人吗?咱们何至于这样的生份?”
泪盈于眶,点点划落下来,无法言喻的哀伤如同打湿一树梨花,引得众人驻足。她无须做戏,曾经爱他深,如今恨之切,缕缕芳心,化做断肠泪,一点一滴都是心头血。
一身素白的女孩子无限哀伤,含泪回头牵着楚皇后的衣袖微微晃动,“母后,表哥素日里都唤您姨母,难道姨父不在了,咱们便要生份?阿薇等会儿到底要怎么唤姨母?”
苏暮寒的眼神微微一滞,将头垂落下去。
慕容薇傻乎乎的话给自己帮了倒忙,他只是唤一声皇后娘娘给众人听,以他的伏小换众人心中本就倾斜的天平。
崇明元年的禅位,苏睿为支持慕容清斩了自己的手下,跪在天子脚下。如今英雄已矣,他的夫人曾贵为西霞长公主,他的儿子却只能以君臣之礼匍匐在昔日的二公主面前,尊称一声皇后。
苏暮寒要的便是众人的恻隐,将这些恻隐添做自己棋盘上的落子,下得即稳且狠,打一场有胜无败的亲情账才是他的本意,又如何舍得与皇家撇清关系。
一个没有父亲支撑的安国王府,一个没了公主封号的王府遗孀,世子身份再贵重又如何抵的过皇后娘娘的嫡亲外甥?他自然晓得眼前的人可以给他无尚尊容,也可以把他束之高阁。
慕容薇哭得哽咽,声声唤着姨母又唤表哥,关切之情抑止不住。
几位诰命夫人看得心酸,也拿帕子拭着眼泪,大胆过来相劝。
苏暮寒深深地吸了口气,低下头来:“姨母、表妹,暮寒是伤心糊涂了,并没有这个意思。”
楚皇后一时无语,在门口静默片刻,似是头顶明黄色的香罗盖遮不住簌簌的风雪,她微微有些发抖,秦姑姑忙在身后扶住。
楚皇后一手揽着慕容薇,一手牵起苏暮寒,缓缓开口,声音与往常并无二致:“暮寒,以后别再说这般让人伤心的话。咱们先为你父亲上香,再去瞧瞧你的母亲。”
第三十八章 美眷
安国王府院里搭了棚子,挂着白色的门联,王府请的一百单八位僧侣在其间颂《地藏经》,声音此起彼伏。
灵堂布在尚喜园的正厅,正中摆放着苏睿的灵柩,墙上挂着新绘的遗像,大将军一双虎目炯炯有神,似是远远俯瞰着芸芸众生。
崇明帝亲赐的金丝楠木棺上,覆盖着苏睿一等亲王的朝服冠冕,即簇新又陌生。
旁边的总管向楚皇后解释:“夫人的意思,大将军常年在外,这套朝服基本洠簧嫌贸。缃窬腿盟孀糯蠼黄鹄肴ァ!�
苏暮寒沙哑着嗓子出声:“母亲还是选择让父亲穿了平时最爱的龙虎大将军的铠甲入棺,母亲执意亲手为父亲更衣,只是铁甲厚重,母亲一人根本无法搬动,是暮寒与苏管家协助,母亲才达成心愿。”
楠木的淡香与满室的香灰纸烛气息混合在一起,苏暮寒跪下来往火盆里添着纸钱,扬起缕缕清烟,人如同笼在一层薄雾里。
灵堂内也有师父在念《地藏经》,诵经声伴着木鱼敲击的声音,还有阵阵哀乐夹杂其中,从院外断断续传进厅堂,各种声音杂在一起,听得不甚真切,无端添了哀伤。
慕容薇知道姨母一直是信佛的,她心念净土,日日颂读《无量寿经》与《地藏经》。请僧侣替姨父超度,大约是姨母能为姨父做的最后一件事。
宁静的诵经声里,慕容薇诚心诚意地行着礼。姨父是值得尊敬的,对于西霞,无论是父亲还是姨夫,都做了最大的牺牲,只可惜上一世他们都选择了独自承受,种种的阴错阳差最后铸成大错。
看看身侧,慕容薇还是从母后的微微颤抖中查觉到母后不常见的悲哀,抬起头望去,楚皇后的脸上只有平静的肃穆,却并无一滴眼泪。
生在皇家,除了享受无尚的尊荣,想来,也要付出常人无可比拟的牺牲,喜怒哀乐都不能完全属于自己。
二人祭拜完了,才由管家引路,苏暮寒陪着入了内院。
楚朝晖劳累过度,并未在灵堂前陪客。她从昨夜就未合眼,想勉强睡一觉,却是点了安神香也不管用。她侧卧在自己房里靠窗的矮榻上闭目养神,两位侧妃侍立左右。
满目的缟素,连平日常用的丁香矮榻上也挽了晃眼的白纱,有小丫头偷偷抹着眼泪,被楚朝晖身边的一等丫头明珠狠狠瞪了出去。
得了通传,楚朝晖睁开眼睛,抬起腿来想要下榻。满身的酸软,连孱弱的身子都支撑不住,摇晃之间又坐回榻上。
身上也是一身月白的素裙,以银线绣几朵木槿,外罩银白的雪狐领对襟薄袄,衣襟上盘着墨黑的蝴蝶扣,素裙腰间系一条阔阔的白绫,直逶迤到地下。
楚朝晖待要再起,已然跨进房门的楚皇后紧走几步止住了她,按着她的肩膀叫她依旧躺下。
两位侧妃领着人上前行礼,楚皇后随意挥手,免了众人的参拜,就侧身坐在姐姐矮榻之旁,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楚朝晖抬起一张素颜,雪白如瓷,双眸如墨,眼窝深陷,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眼泪。
依旧是美到了极致,依旧是房里有着淡淡的木槿香,慕容薇看着姨母露出如往常一般温暖的笑容,却如凋零的花,一瞬间就消散在唇边。
想起上一世姨母的惨死,慕容薇�